AI时代来临,不少人预测:中层干部即将“消失”。因为当技术把效率推向极致,信息的上传下达似乎不再需要他们。
但现实是,在一个真正美的组织里,最重要的不是信息,而是情感的上传下达。人与人之间温度的连接,AI管理流程永远无法做到。
“如果一个中层管理者,只是信息的‘传声筒’或冰冷的‘指标监控器’,那被算法替代,确实只是时间问题。”
不只是中层,每个普通员工也在迷茫:自己还为什么要工作。当越来越多确定性的事情被机器接手,工作似乎只剩下工资这一层追求。
但现实是,在一个不美的组织里,即使金钱再多,也无法弥补精神上的“毒害”。让个人在工作中得到生命滋养,才是组织真正的竞争力。
“人不是效率工具,工作的意义也不该只是换取报酬——它更关乎成长、归属感,以及在协作中确认自己独特的价值。”
那么,什么是“美的组织”?不同层级的人在其中意义何在?AI时代,领导力又该如何重塑?
最新一期课程,混沌特别邀请前阿里中供铁军核心大将、知名组织发展与领导力专家欧德张,深度拆解一个核心理念:组织不该是冰冷的机器,而应是一个拥有意义的生命体。
这不止是一套抽象的管理理论,更是一份有结构、可落地的行动框架。除了认知升级,你还会获得一份详细的问题清单,为自己的组织做一次系统性的深度体检。
当AI让效率极致,组织需要对抗的是“意义熵增”
先从一句普通的物理常识说起:一杯热水放在那里不动,它会变凉吗?一定会变凉。
变凉的过程是热量从集中走向分散,从有序走向无序,这个过程叫做熵增。如果想让水继续变热,就需要给它加热,而加热的过程叫做引入负熵。
组织就像一杯热水。如果我们不去管它,它会慢慢熵增,变得越来越混乱而无序。这时候,我们需要引入负熵,让它重新有序运行。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引入的负熵无非是更严格的管控、更优化的流程。
今天,AI成了一个“超级加热器”,它对抗组织熵增的能力无比强,但也带来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人开始觉得意义正在消散。
AI让效率变得最高,消灭了很多效率的黑洞,却让组织中的人变得无所适从。当AI做了所有确定性的事情的时候,我们为什么还在这里?我还能做什么?我们到底为何而工作?
这就是AI时代“意义的熵增”。
80年前,著名的哲学家海德格尔曾说过:“现代技术的本质,就是把一切变成可计算的对象。”当一切可被计算的时候,计算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AI能计算一切,但唯独不能计算「为什么」。我把这个「为什么」称为意义感。在AI时代,组织的第一性原理没有变,依然是对抗熵增。但负熵的来源不一样了。
今天的负熵来源,是“更有意义的人”——不是要求每个人带着意义走进来,而是让组织成为一个有意义的场域。在这里,人与人的链接、人与人的情感、人与人的信任、人与人的共鸣,像植物一样自然生长出来。
我非常坚定地想告诉大家:在AI时代,组织不应该是一个冰冷的机器,而是一个拥有意义的生命体。
企业是让你“活出生命力”,还是慢慢耗尽你?
加拿大的马克·费德曼博士在2010年发表过一篇文章,特别匹配对今天AI时代的预见。他把组织形容为具备五个特征:前四个分别是财富、权力、知识、价值观,第五个是关于美。
我把这五个特征看作组织生命体的“五脏”,即意义的五个维度。
“将组织成员连接在一起的五种关系纽带,每一种关系都有两个层面:既有‘硬’的制度层面,也有‘软’的意义层面。这正是我们贯穿始终的二元视角。”
企业中一定会创造财富,这当然是最重要的。但今天,我们不仅要看如何分配财富,还要去看财富的意义是什么。
举个例子,河南的胖东来超市发生过这么一个小故事:有一个消费者买了一堆土豆,回去一吃发现是苦的,他就去投诉,工作人员接待后直接把土豆钱退了,同时还问对方是怎么来的,然后把消费者开车来的油费也报了。请问这个员工会有一种什么感觉?他会觉得这份工作做起来很有意义感,当公司的制度让他拥有不需要层层审批的权力、当他的工作价值被客户看到并感谢,他的生命会在这个场域中得到滋养。
分钱的方式,决定了组织的动力——员工为什么干活;赚钱的意义,决定了组织的引力——员工为什么留下。
在财富意义的地图上,有三个坐标:
第一个“客户”坐标,指的是员工的创造和成就能够被客户看见。组织里的很多中后台员工没有接触到消费者,也感受不到客户对产品的喜爱和感谢。第二个“员工”坐标,指的是员工有没有成为更好的自己。第三个“组织”坐标,指的是组织的愿景和使命。当员工相信公司的使命时,就回答了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争权夺利”的现象在组织中一定存在,甚至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但真正该怎么理解权力呢?
我从经济学家博尔丁的角度找到了答案——权力有三张面孔。
第一张面孔叫「棍子」,用恐惧驱动服从。它一直很有效,甚至在AI时代比原来更精准了。但恐惧只能驱动“服从”,不能驱动“创造”,对于需要主动思考、判断和共情的岗位,会适得其反。
第二张面孔叫「胡萝卜」,即利益换取服从。在AI时代,分配资源、利益驱动依然有效,甚至做得更精准。原来一个月算一次账,现在可以每天算、每时算,算法能够即时反馈。但利益可以让人努力做,不能回答为什么这样做。
第三张面孔叫「玫瑰」,用意义获得追随。这是整合的权力,是AI时代最稀缺、最珍贵的权力。最简单地来说,就是两个字:信任。
信任在任何时代都是最珍贵的。你无法用威胁让工程师写出优雅的代码,你无法用惩罚让设计师迸发灵感。这个时代,棍子可以交给AI来做,胡萝卜可以交给算法来算,但玫瑰只能由人来种。只有玫瑰才会带来权威,只有权威才能换得跟随。
我们通常认为知识是显性的、可编码的、可复制的,是数据库里的文档。但有一类知识,它是隐性的、是难以言传的、高度个人化,比如直觉、手感、判断力、经验、默契。前者是“量”,后者是“场”。
这种“场”的知识,在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共同实践和对话空间里,通过创造和理解来传递。
如果你有过在开放空间沟通的经历,你会发现,一些你从未有过的观点会在那一刻涌现出来,那叫做智慧。它一定不是你一个人独处时想出来的,而是在人与人的交流中自然涌现的。
所以在AI时代,重要的不是获取知识、占有知识,而是让知识在人与人之间流动。师徒制、老员工带新、分享复盘......组织需要让隐形的知识去有温度地传递,让集体的智慧去涌现出来。
企业的文化,不止体现在普通员工待人接物的方式上,更在企业的使命、愿景、价值观。在我看来,价值观是在企业中为冲突找到共识之路的东西。
当你被问到,客户第一好、股东第一好,还是员工第一好?你会发现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优先级排序。价值观,本质上是一套价值排序,而不是规则。
不同组织有不同的理解和共识,所以价值观更关键在于“自我身份的确立”。
1998年,在美国有两位天才级的人物成立了一家公司。他们一开始探讨价值观时表示,我们一定会改变世界,但创造力越强,干坏事的能力也很强。于是他们定了一条价值观“要求自己不作恶”,这家公司叫谷歌。
再过一年,在杭州有一位留校的老师拉了17个人,希望干一些有趣、有意义的事情。他们的一条核心价值观叫“平凡人成就非凡事”,这家公司叫阿里巴巴。
AI没有价值观和理念,大模型有“硅基本能”。它没有性别,没有种族,没有生育能力,所以它没有恶意。但它也没有善意,它只是按照自己的逻辑运行,这个逻辑未必以企业和人类的延续为前提。
讲到这,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位科幻大师阿西莫夫,给机器人定下了三大定律:
第一定律是机器人不得因作为或不作为伤害人类,第二定律是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第三定律则是机器人必须保护自身安全。
结果问题马上就来了。如果两个人类正在互相伤害,那机器人就陷入了两难:它如果帮了A,就一定会伤害B;如果帮了B,就伤害了A;如果什么都不做,又违反了第一定律中的“因不作为伤害人类”。
所以阿西莫夫只好再补充一条第零定律,放在三条定律的最前面——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整体。
你企业的价值观,就是你的第零定律。规则不能代替判断。当冲突发生的时候,你真正需要的是一套优先级,而不是更多的规则。在过去,有价值观,对一家企业来说可能只是锦上添花的事情。但到了AI时代,价值观变得尤为重要。
我在从事人力资源工作的时候,想要打造一个美好的组织。什么样的组织才称得上“美”呢?你可以问问自己,世界为何因你而不同?如果明天你这个企业没了,世界会不会感到遗憾?
这个问题很重要,一个能让人活出生命力的土壤,必然是一个让人与广阔世界连接的意义场。如果这个意义不存在,那么这个组织就很难是美的。
AI可以优化所有功利的部分,比如薪酬如何更好地分配、知识如何更高效地检索,但AI无法替代美的感受。如果说在过去的时代,效率是组织的天花板。那么今天,当效率不再是瓶颈的时候,美就成为了组织的天花板。
当一家公司的产品和服务,能够让使用者感到心动的时候,它就已经不再是交易,而是共鸣。所以在今天这个时代,打造一种具备美的感受、从而让消费者和用户产生共鸣的服务和产品,是一件极其必要的事情。
为什么企业推OKR,最后推成了一地鸡毛?
以上的五个维度相当于一个组织的“内在系统”,但一个组织如何与外部世界互动、如何适应环境,还需要一层“皮肤”。
这层皮肤,就是内在健康与外部环境之间的翻译官。这层皮肤,就是文化类型。
企业文化之父埃德加·沙因曾经讲过一句话:“企业文化,就是一个群体在内部适应与外部整合问题过程中,一系列共享假设的集合。”在这里,我想分享一个很有意思的模型——奎因模型。这个模型把组织文化分为四种类型:
·市场型组织文化:组织偏好外部竞争导向,同时追求相对稳定。这种组织特别喜欢在前进的道路上打败对手,朝着目标一路狂奔。
·部落式组织文化:组织灵活自主,但更关注内部的平衡与和谐。它是家文化的延伸和放大,所有的员工都是我们的家人,讲人情但同时也有规则。海底捞就是典型的部落式组织。
·层级式组织文化:组织主要关注内部,并且要求稳定、规范。层级控制型组织会扼杀掉组织的活力和创造,让组织不断滑向平庸、失去活力。富士康就是这样的企业,用极端压迫来提升效率。
·敏捷型组织文化:组织把重心放在创新和创造上,人才比流程重要。这样的组织具备三个条件:以下犯上、坦诚沟通、勇于尝试。坦率地讲,这三条在99%的企业里都很难成立。
在我看来,一个真正美好的组织应该是平等和谐的、生机勃勃的。它可能没有那么有序,但却能让每一个人在这里找到自己的意义感。那么,如何选择自己的“皮肤”,也就是组织类型呢?
大概可以从四个方向来判断:第一,市场变化的速度;第二,市场竞争的强度;第三,客户需求的特性;第四,行业监管的程度。
但是,在一家组织里面,文化混合是常态。几乎没有企业是一种文化类型,通常是一种文化主导,其他文化补充。在丰田,层级控制是主型,但部落是副型。在谷歌,敏捷创新是主型,但同时也有很多福利待遇和竞争关系。
组织在面对不同的市场、不同的竞争、不同的发展阶段,也需要调整自己的文化类型。而且不同的部门,也有不同的文化选择。比如财务部门要求的是稳定、层级型;技术部门、研发部门要求的则是敏捷创新型。
部门之间的墙,堵在意义卡点
皮肤很重要,它决定了组织如何感知外界、如何适应环境。但如果皮肤粗糙、暗沉,问题一定出在皮肤本身吗?不,皮肤的问题,往往是经络不通的外在表现。
我们常常抱怨部门之间有“墙”,导致决策效率低下、员工士气低落。但这可能只是表象。真正的问题往往出在组织的四条“经络”上——角色、边界、权威、任务。
这四条经络,就是组织的意义卡点。组织里面的很多乱,源头就在这四个部分:角色混乱、边界模糊、权威失效、任务迷失。
AI时代,角色定位从执行者升级为体系设计者,人的角色变成了人机协作体系的设计者和监督者。凡是重复、可执行的工作,我们都交给AI。对人的领域深度理解能力要求变得更高。
边界包括物理边界和心理边界。在一些层级分明的组织里,副总、总经理们用独立的办公室来强化自己的控制感,这就是物理边界。而孩子日记被父母偷看,则是心理边界被入侵。在AI时代,边界同样需要重塑。行业与组织的边界变得模糊,人机分工的边界也需要重新建立。哪些事让AI参与,哪些不参与,必须划分清楚。
权威不等同于权力,而是使用权力的能力,需要被成员认可才有效。在AI时代,权威来源新增“工具与场景”,一线员工也能借助工具完成原本需要多层审批的复杂工作。
任务就是核心目标或使命,所有角色、边界、权威的设定都应服务于它。基于当前的环境,我有两个判断:任务要从静态规划转向持续校准,探索性任务成为必选项。AI在边界探索上的能力太强了,我们不能再定“远目标”了,应该转向年度、季度、甚至月度,让AI帮我们持续校准、不断复盘。能否留出空间让团队探索AI与业务结合,将直接决定组织能否跟上AI进化速度。
真正的领导力不是打胜仗,而是育土壤
领导力就好比组织的肌肉,能让组织这个生命体更强壮、更有力。
领导力有三重境界,第一重境界,打胜仗;第二重境界,育人才——培养能打胜仗的人才。第三重最高境界,育土壤——你离开之后,这个地方还能产生能打胜仗的人才。所以真正的领导者,他的领导力不是看在职的时候怎么表现,而是离开后,团队有怎样的表现。
领导力又分为两个层面:一是个体的领导力,二是组织领导力,即公司高层或创始人的领导力。
先说个体领导力。著名的领导力专家詹姆斯·马奇说过,领导力其实就两件事:第一件叫“疏通管道”,用来处理日常工作的枯燥、复杂与协调;第二件叫“书写诗歌”,用来赋予事情以意义感。个体领导力在AI时代最大的变化,就是意义建构。
德鲁克曾经去一个工地,看到三个人都在搬砖。他问第一个人在干什么,那人说:“我在搬砖头,养家糊口。”第二个人说:“我要成为全美国最好的石匠。”第三个人说:“我在为人们打造一座宫殿。”
这就是不同的意义建构。一个人拥有什么样的意义建构能力,就决定了他活成什么样的人。这种能够回答员工“为什么做”的意义建构能力,AI做不到,必须由人来完成。
站在组织层面,领导力就不只是意义建构那么简单了,而是打通一条完整的链路:从使命出发,经由愿景、战略、组织、绩效、激励、制度,一直通往文化。
《大秦帝国》里有一段情节,非常符合这条链路。
秦国是当时七国中最穷的,其他六国要联合起来瓜分它。无法接受的秦国定了一个使命:雪我国耻。但国力太弱,做不到直接雪耻,所以又定了近一点的目标作为愿景:富国强兵。
怎么实现呢?效仿他国变法,通过求贤令请来了商鞅。商鞅实行开府领政制,这就是战略的选择。准备变法时,秦孝公问商鞅有没有困难?商鞅说:“难在人才。”秦孝公回答:“你放开干,责任我来背。”然而实现富国强兵的愿景还需要激励所有的秦国民众,于是就宣布了“开垦荒地,不征田赋”等等制度,最后制度会沉淀为文化。
你看,整个过程中,断在哪一处,就修那一处,最后把组织的宏大使命和个人的具体目标连接在一起。这就是今天在AI时代,我们要穿透意义的那根线和轴。
我们可以好好思考一下,在自己的组织中,个人目标与组织目标之间,究竟是断在了哪一环?这个组织领导力的“建造之环”一旦建成了,再加上个体领导力的意义建构,我们就很有可能打造出一片充满美和生命力的土壤,一个真正有生命的组织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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