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回想自己第一次真正走进雪山的经验,我会庆幸,那发生在格鲁吉亚。
很少有地方能把徒步这件事变得如此友好。离开首都第比利斯20公里就能走进森林;4小时车程就可以抵达卡兹别克的高山草甸;再继续向西深入,梅斯蒂亚、乌树故里和冰川,会一步步把你带进真正的高加索。
它几乎是一套天然设计好的徒步进阶系统。不用一上来就挑战极限,不必急着翻越雪线,也无需证明自己有多厉害。山会一点点出现,路会一点点向前,而你会在不知不觉里,走进人生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雪山。
抵达这里之前,我对徒步的理解还停留在“城市后花园”的尺度:周末背个轻便双肩包,走几公里,下山吃顿好的。我不是硬核山友,从没想过自己会背着十公斤的重装,在高加索连续走上三天。
格鲁吉亚很擅长让人卸下防备:旧教堂、雪山、草甸、冰川、葡萄园和黑海彼此紧挨着。六月雪线退去,山谷里会慢慢铺满野花,推着人往更深处走。徒步,是让这个国家慢慢显形的最好方式。随着脚步不断向前,景观、语言、建筑和生活方式都在悄悄变化,像一个层层推进的长镜头。
01
如果你是第一次来格鲁吉亚,不必马上就冲进真正的高加索,离开第比利斯市区20公里就够了。
格鲁吉亚的山野几乎不给人设置门槛。
街道和建筑慢慢往后退去,视野开始被山脊和树林接管。继续往前,就到了Kojori。这里不像人们印象里的徒步起点,更像第比利斯人留给自己的后花园:森林、旧堡垒和修道院散落在山脊之间。小径蜿蜒穿过针叶林,空气开始出现松针和泥土的气味。偶尔穿过树影,第比利斯会突然出现在山谷之间,白色房屋和教堂圆顶挤在一起,随即又被繁茂的枝叶掩盖。
当地人尤其偏爱通往乌佐修道院(Udzo Monastery)的这条路。修道院安静地停在山脊高处,和许多格鲁吉亚教堂一样,占据着一个极好的俯瞰世界的位置。
这是高加索非常友好的入门路线:全程4小时左右,约10公里,缓坡居多,不需要太多专业装备,也没有让人咬牙坚持的高海拔挑战。即使是第一次尝试山野徒步的人,也很容易找到自己的节奏。一路上,你会不断遇到本地徒步者。比起征服一座山,它更像在格鲁吉亚人的周末生活里,借住半天。
眺望第比利斯
02
进入卡兹别克,就是真正进入高加索了。从第比利斯出发,可以搭乘前往卡兹别克的小巴。价格便宜,但挤满人才能出发,车站没有明显标识,需要不断询问本地人。我坐在司机临时加出来的小板凳上,一路摇摇晃晃向北出发。
沿着著名的格鲁吉亚军事公路前行,峡谷越来越宽,雪线开始出现。几小时后,车拐进山谷,卡兹别克镇到了。
卡兹别克小镇
卡兹别克镇很小,四面环山,也是这一带最重要的徒步落脚点。抵达后,我突然失去对距离的判断:推开窗是山,抬头是山,街道尽头还是山。街上总有人背着登山包和登山杖经过,徒步是人们短暂停留在这里最大的主题。
卡兹别克周边徒步选择很多,而Juta是其中最受欢迎的一条一日路线。
我和一对英国夫妇拼了车,一路摇晃着驶向Juta。途中,可以让司机在Sno村入口稍作停留。第一次看见这里时,像误入某个神秘遗址——草地上散落着一排巨大的石头头像,背后是高加索的山脊和低低压下来的云。后来才知道,这些巨石雕塑刻着格鲁吉亚历史里的诗人、作家和民族人物。一张张面孔安静伫立在山谷间,像沉默的守望者,替这个国家看守着通往群山深处的入口。
继续往前,车停在Juta村口。从这里开始,才是真正的徒步。它的开场足够温和,沿着通往Chaukhi Lake的小径往里走,越过最初一小段略显陡峭的爬坡,视线便豁然开朗。大片高山草甸像厚重的绿色绒毯沿着山谷铺展,一直延伸到尽头那座标志性的、如锯齿般锐利的Chaukhi雪山脚下。
这里没有让人崩溃的海拔起伏,一切都停留在舒适的刻度里。对于习惯了在城市里紧绷、甚至自认体能并不强悍的徒步者而言,这简直是大山的恩赐。沿途不需要拼命赶路,也没有必须在天黑前冲刺的心理负担;只有成群的马匹散落在草坡上低头咀嚼,毫不理会旁人的经过。
Juta路线
沿着草甸一路往山谷深处走,雪山越来越近。就在快要习惯这种近乎散步般的舒适时,一道没有桥的溪流忽然横切过小径。
高山雪水融化汇成的急流挡在面前,只能脱下鞋袜蹚水而过。赤脚探入冰河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神经末梢直窜头皮,冷得我在心里疯狂尖叫。
但回忆起来,那极具冲击力的触觉,反倒成了那天最鲜活的记忆。
03
从卡兹别克去往西部深山里的梅斯蒂亚(Mestia),并不能直接翻越群山寻找捷径。必须先退回第比利斯,再坐八九个小时的车一路向西。交通上的辗转甚至有些折磨,但这种折腾,却也像是进入高加索深处的第一道门槛。
作为整个斯凡季地区的徒步大本营,梅斯蒂亚也同时承担着一种极强的功能性。几乎所有人都会在这里停留:采购补给、调整装备、寻找同行者、预订住宿,再从这里走进不同方向的群山。
梅斯蒂亚小镇
梅斯蒂亚小镇有一家叫Cinema DEDE的迷你电影院,每天反复放映同一部本土电影,而电影发生的地方,正是徒步路线最后抵达的终点——乌树故里(Ushguli)。这是一条格鲁吉亚经典徒步路线:Mestia—Zhabeshi—Adishi—Iprali—Ushguli。通常需要四天,沿途穿过村庄、垭口、冰川和高山牧场。但路线远没有想象中严格。有人只挑最精华的一两天,有人轻装折返,而我把四天压缩成了三天。
04
第一天,我从哈茨瓦利(Hatsvali)缆车站出发,直接前往Adishi。这并非常规路线,一路上几乎遇不到其他徒步者,必须时刻借助徒步软件来确认轨迹。
但这少有人走的山径却极其惊艳,连绵的雪山、碧绿的山脊与开满各色鲜花的草地接连不断地出现,让我很难一直沉浸在疲惫里。真正背起十公斤的行囊以后,徒步开始变得非常具体。
手机没有信号,也没有新的消息提醒,世界慢慢缩小,缩小成脚下的山路、呼吸的节奏、不断变化的天气,以及将要落脚的村庄。
沿途风景
抵达Adishi村已是傍晚。这个村子极小,小到几乎所有白天遇到过的徒步者,晚上都会在唯一一家小餐厅里重新相遇。围着桌子分享彼此的路线和人生经历,老板偶尔端来自酿的恰恰酒(Chacha),原本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的山村,在夜晚忽然热闹起来。
第二天从Adishi前往Iprali村,是整条路线最艰难、也最有成就感的一段。冰川融水形成的河流很深且刺骨,通常需要借助当地人的马匹才能渡过。随后等待徒步者的,是翻越海拔2650米的Chkhunderi Pass垭口,以及连续超过一千米的爬升。
翻越垭口以后,巨大的冰川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鲜花沿着悬崖边缘热烈铺展。高加索似乎很懂得“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的法则。随着向Iprali村靠近,后半程体力逐渐耗尽,路况也多半变成了泥泞的溪流与沼泽路。此时,放弃最后一段冗长的公路跋涉,在村庄里搭乘越野车进入最终的目的地乌树故里,反倒成了一种对自己的宽容。
Adishi村民提供马匹过河服务
Khalde村,第二天可以在这住宿,也可以再往前去Iprari村
乌树故里(Ushguli)在格鲁吉亚语中意为“无畏的心”。 真正抵达以后,很少有人会先想到它是欧洲最高的持续有人居住的村落或世界遗产这些标签。
雪山就在眼前。石塔散落在草坡之间,牛群慢吞吞穿过村庄,铃铛声时不时从远处传来,一切都慢得像进入了另一个时间系统。
这些斯凡石塔已经在这里站了数百年。过去,它们既是家族身份的象征,也是防御和避难的地方。战争、雪灾和漫长的冬日来临时,人们会躲进去。
站在这里远远望去,好像这一路不是在完成一条徒步路线,而是在用双脚重新走一遍过去的路。天气决定出发时间,天黑决定停下脚步,生活重新回到了最简单的尺度。
至于行程的最后一天,或许可以跳出常规的拉练式徒步,把精力留给乌树故里背后的什哈拉(Shkhara)冰川路线。卸下十公斤的重装后,往返约十公里的冰川徒步忽然变得异常轻松,让人终于有余裕慢下来,去感受深山里的宁静。
离开乌树故里以后,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格鲁吉亚会成为那么多人第一场雪山徒步的起点?或许,真正吸引人的并不是雪山本身。
在大自然绝对的压倒性力量面前,群山从未许诺过任何温情,它只是极其坦诚地向你展示个体的虚弱与渺小。真正迷人的,是格鲁吉亚从不急着证明什么。山一点一点出现,路一点一点往前延伸,世界也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而所谓的“无畏”,或许也不是去征服某座不可一世的山峰;是能够在这片粗粝的旷野里,心甘情愿地卸下防御,接受自己的渺小,然后安静成为这风景的一部分。
(撰文 / 陈亦欢;图片提供 / 陈亦欢、Ishai Rosenba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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