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特朗普再次成为全球新闻的中心。他带着一众美国企业家访华，从政坛到商界，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又被推到聚光灯下。
而在许多人的印象里，特朗普最有代表性的肖像之一，来自于德国摄影师马丁·舍勒（Martin Schoeller）的镜头。
唐纳德·特朗普，©Martin Schoeller
马丁·舍勒今年63岁，在过去的20多年里，用一种超近距离的大特写，为上千个名流、政客拍摄肖像，记录下他们最真实、脆弱的瞬间。
无论政治人物，如特朗普、奥巴马、默克尔，好莱坞巨星，如Lady Gaga、布拉德·皮特，还是世界富豪榜上数一数二的名人，他们在马丁一视同仁的的高清镜头下，皱纹、雀斑、毛孔毕现。
伊隆·马斯克，©Martin Schoeller
珍·古道尔， ©Martin Schoeller
默克尔，©Martin Schoeller
比尔·盖茨， ©Martin Schoeller
"股神"巴菲特，©Martin Schoeller
马丁在奥巴马肖像前
所有的这些人物，没有人被过度修饰或美颜。他也用同样的方式，拍摄流浪汉、变装皇后、健美女性、土著人和社会边缘群体。
马丁·舍勒接受一条专访
2019年，一条曾在上海采访马丁·舍勒。
他告诉我们，自己并不崇拜名人，也不认为财富、权力和美貌，能自动带来幸福。
“只有人是照片中的本质， 和他们穿什么、有什么社会地位无关， 幸福，应该来自内心。”
名流摄影师，拍过三任美国总统
以下是马丁的自述：
1999年，《纽约客》杂志派给我一个人任务：去白宫为当时在任的美国总统比尔·克林顿拍肖像。
机会难得，我读了很多关于比尔·克林顿的文章，发现他喜欢打高尔夫，于是我准备了一套高尔夫球杆。那时正值9·11事件发生之前，几乎没经过什么安检，我就把球包藏在灯架包里，顺利带进了白宫。
比尔·克林顿，1999年 ©Martin Schoeller
拍摄接近尾声，我向比尔·克林顿提议：“总统先生，我知道您喜欢打高尔夫。” 比尔说：“但是我没有球杆。” 我当即把球包递给他，并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高尔夫球。
他的白宫发言人吓得脸色发白，比尔却没有阻止，“别担心，快拍完了”。于是我抓拍下他打高尔夫的样子，这次拍摄令我非常难忘。
贝拉克·奥巴马 2004年©Martin Schoeller
我一共拍过奥巴马三次。
2004年，奥巴马正在芝加哥竞选成为伊利诺伊州的议员。我去了他的竞选办公室，在两小时里，尝试了各种拍摄手法。他非常富有同理心，让我立刻就喜欢上他。
贝拉克·奥巴马 2008年 ©Martin Schoeller
最后一次拍摄贝拉克·奥巴马 ©Martin Schoeller
再次拍摄奥巴马，是在他竞选美国总统前的几个月，那时的情形已经大不同了。我在奥巴马位于芝加哥郊外的家里，争取到20分钟的拍摄时间。他随着一个车队抵达，随行人员中还有佩戴来福枪的，但是奥巴马依然非常绅士、友好，那次我还见到了他的家人。
最后一次在白宫拍摄奥巴马，我可能只花了3分钟。
2004年，特朗普和妻子在私人飞机上 ©Martin Schoeller
我拍过特朗普五次，其中有三次是来自《财富周刊》的工作。
在他成为美国总统之前，他就是非常有名的房地产商，经常因为生意破产，或是再次崛起而上新闻，他还搞真人秀，很多媒体喜欢报道他的各种故事。
2015年，马丁为《时代》周刊拍摄特朗普的幕后花絮 ©TIME
唐纳德·特朗普 2015年©Martin Schoeller
其实特朗普是个不错的拍摄对象，他认为自己超乎常人，很会搞气氛；但他也挺自我中心的，不是我欣赏的人格。最后一次拍他，我带了一只活的白头鹰去他办公室。
成长中的罪恶感，使我不惧名人
乔治·克鲁尼， ©Martin Schoeller
罗伯特·德尼罗， ©Martin Schoeller
弗兰克·盖里， ©Martin Schoeller
我出生、成长在德国，目前在纽约生活了30多年。
在德国的高中里，我学到的都是关于纳粹时期的历史，深深感受到那种罪恶感。我从没有感受到什么是所谓的英雄主义，我也不崇拜谁，无法因为某人的音乐、某个演员高超的演技而把他偶像化。我觉得人有很多面，一个人是好演员，不一定意味着他就是个好人。
美国脱口秀主持人 奥普拉·温弗里©Martin Schoeller
“蝙蝠侠”扮演者 克里斯蒂安·贝尔 ©Martin Schoeller
后来搬去美国，拍名人，我也不会在他们面前露怯，对待他们就像对待普通人一样。
在我的《特写》系列中，我用统一的方式拍摄了大约3000人。除了名流政客，还有300个洛杉矶街头的流浪汉、100个变装皇后、非洲和巴西的土著人，坦桑尼亚的猎人部落……
我想把各种人的肖像放在一起，建立一个平等的平台，探索人性的共同点。
摄影师安妮·莱博维茨90年代作品
现在的摄影、相机，都更技术化了，以往我是从最基础的冲印学起的。
1993年，我争取到了为人像摄影师安妮·莱博维茨（Anne Leibovitz）当第三摄影助理的机会。那时候的时尚杂志，沉迷于制造像电影一样庞大、华丽的场景，PS也慢慢流行起来，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马丁的日常工作照
我从安妮身上学到了很多技巧，但我心里明白，还是要找到自己的风格。1996年，离开安妮后，我没钱了，就在纽约街头用浴帘搭了个摄影棚，拍朋友、拍路人，做了个大特写肖像摄影集，当时没有人用这种风格拍照。我的作品毫无修饰、过于单调，杂志编辑并不理解我在干什么。
演员瓦妮莎·雷德格瑞夫 1998年©Martin Schoeller
一个偶然的机会，《TimeOut》杂志给我一个拍摄演员瓦妮莎·雷德格瑞夫（Venessa Redgrave）10分钟的机会，最终发布了一整页我拍的肖像作品。
这个转折点，让我火了起来。我记得1998年，我只接到5个工作；到1999年，突然像雪崩一样，我接了127个拍摄工作。
揭秘名流摄影：最难拍的是演员
蕾哈娜 2007年©Martin Schoeller
“这个摄影师会把我拍成什么样？他打算怎样描绘我？”
在拍摄现场，其实摄影师掌握了主导权，他人任你摆布。即使是超有名的人，当他们和你面对面坐下来，也会显得害羞、甚至害怕，蕾哈娜就是其中之一。
音乐人泰勒·斯威夫特 2014年 ©Martin Schoeller
超模卡莉·克劳斯 2017年©Martin Schoeller
在《特写》系列中，我用柔和的荧光灯来打光，看得到皱纹，但没那么明显。用高速胶片来拍，微微有些颗粒感，产生一种油画般的质感。
为了突出眼睛和唇部，照片的景深非常浅。很多人觉得表情在眼睛里，我想强调，人还有很多表情集中在嘴唇上。紧张的嘴唇、放松的嘴唇，让你一下就被吸引。
音乐人阿黛尔 2009年 ©Martin Schoeller
音乐人Lady Gaga ©Martin Schoeller
每个人看上去都很严肃。其实我在拍摄中，要时不时向他们抛出问题、跟他们聊天，再放点音乐，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忘记“此刻，我们正在拍照”。
当一个人刚刚大笑完，脸上还没来得及有太多思绪，这是我最喜欢的时刻。
乔治·克鲁尼 2008年 ©Martin Schoeller
演员最难拍，他们一直在表演，非常警觉，很注意表情管理；运动员则相反，他们几乎不照镜子，比较容易拍到卸下心房的瞬间。
有一次拍演员乔治·克鲁尼，我干脆把之前拍他的照片印出来，让他戴上印着自己眼睛的面具，象征一种“伪装”。
乔治·克鲁尼和布拉德·皮特 2007年©Martin Schoeller
安吉丽娜·朱莉 2003年 ©Martin Schoeller
有的人会以为我和我拍的名人都是朋友，但其实这更像生意。音乐人想卖唱片，演员要推广电影，杂志要推广内容，电影公司觉得我可以帮助票房，这就是需要我的时候了。
所以拍名人跟私人关系无关，很多拍摄也受制于杂志给我的要求。
拍摄前，我会提前看关于他们的报道，了解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再寻找拍摄灵感。
带着花朵头饰的杰夫·昆斯 2013年 ©Martin Schoeller
要想出符合人物个性的场景很难，要说服对方按我的创意来拍，有时更难。
我把艺术明星杰夫·昆斯的脸刷成白色，让他头戴花卉。因为他当时刚做完一个满是白色雕塑的展览，而且别人常说，他的作品很俗艳。
一开始他不愿意这么拍，我花了很久才说服。最后他很喜欢这张照片，还为我的摄影书写序。
伍迪·艾伦 2014年 ©Martin Schoeller
昆汀·塔伦蒂诺和白鸽 2004年 ©Martin Schoeller
电影导演，他们更懂我的工作。
我喜欢拍昆汀·塔伦蒂诺，他太有活力了。很多人觉得他暴力，因为他老拍限制级电影，我就把象征和平的鸽子放进画面。他身穿紧身衣，试图摆脱一只正在啄他脖子的鸽子。场景的灵感，也来自我喜欢的另一部电影《飞跃疯人院》。
得知要拍“飞人博尔特”，想法立刻浮现。他在每次比赛结束后会做同一个标志性动作，像在射箭一样。我就想让他站在纽约大都会美术馆的一堆白色大理石人体雕塑中，形成对比。
本来以为美术馆会拒绝，没想到，他们给了我15分钟，但必须在早上9点开馆前结束拍摄。
尤塞恩·博尔特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2009年 ©Martin Schoeller
当时我带去一个超大的拍摄团队，有人布置场地，有人在架灯，有人滚着提前为博尔特定制的立柱，还有人往他身上抹婴儿油。我拍啊拍啊，直到美术馆工作人员说，你们必须走了，我们要开门了。人们开始陆陆续续进入，这就是我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刻。
非洲部落人系列 ©Martin Schoeller
巴西部落人系列 ©Martin Schoeller
变装皇后系列 ©Martin Schoeller
拒绝美颜时代，最想拍的是人生
杂志拍摄、商业拍摄，说到底还是为了赚钱。最让我兴奋的，还是拍自己的个人项目。
《孪生》系列 ©Martin Schoeller
《孪生》系列最初是为《国家地理》杂志拍摄的一个关于双胞胎的专题，我去了美国俄亥俄州“双胞胎镇（Twinsburg）”，每年有2000对双胞胎去那里参加庆典。后来，我自己把这个项目越做越深，最终拍了100对孪生兄弟姐妹，还拜访了北美仅有的3-4对同卵四胞胎，并出版了一本摄影集。
我用《特写》的方式拍摄，再把他们的脸并列在一起。大多数人越老越像，有些人则正相反，让你好奇，他们经历了怎样不同的人生。
《女性健美者》系列 ©Martin Schoeller
2003-2008年，我花5年拍摄了女性健美者群体。直到现在，这个行业已经大有改观，她们不再练得像以前那样过度。
洛杉矶街头的流浪汉 ©Martin Schoeller
我的个人项目，确实有很强的社会属性，关注社会特殊群体。
最近，我在洛杉矶的同一个街角拍摄流浪汉。这个项目源自我的一位好友，他30年来总是开车去那里，用食物救济流浪汉，每周七天、年年如此。
一开始，我想为这些流浪汉拍肖像，是为了帮朋友分享到他的机构网站上。后来他们开始来跟我聊天，讲述自己的人生故事，我就做采访、记录下来，再发到自己的Instagram，类似做一个线上展览，目前一共发出了86人。
当今社会越来越强调名和利。翻看现在的杂志，几乎每个人都被PS美化过。人们比过去更担心自己的形象，只想要一张让自己看起来年轻10岁、瘦20磅（约9公斤）的肖像照，尤其是女演员。
艺术家阿布拉莫维奇 ©Martin Schoeller
设计师多纳泰拉·范思哲 ©Martin Schoeller
演员凯特·布兰切特 ©Martin Schoeller
当照片被过度美化，变成某种虚幻的形象，每个人都看上去很虚无。我觉得所有的肖像摄影师，都在寻找一些更私密、脆弱的时刻。
我自己从没用过美颜，也对现在年轻人在社交媒体晒自己的行为持怀疑的态度。我们应该对自己更加坦诚。
马克·扎克伯格 2010 ©Martin Schoeller
伊隆·马斯克和儿子们 2009 ©Martin Schoeller
我拍过这么多有钱又成功的人，人们总是以为，他们拥有一切、能自动获得幸福。但当我真正见到他们，发现他们深受困扰，也会感到沮丧、不快乐。
幸福，和财富或美丽无关，它并不来自“我比别人拥有得更多、更美”。幸福，应该源于内心。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一条”（ID：yitiaotv），自述：马丁·舍勒，编辑：王微辣 ，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