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刚刚,《金融时报》发布了一篇重磅长文,将 OpenAI 这家估值高达 8520 亿美元的超级独角兽内部的焦虑、撕裂与战略变形,赤裸裸地展现在大众面前。
如果现在去问 OpenAI 的早期投资人,他们大概率会向你大倒苦水。因为在他们眼里,这家公司变得越来越拧巴。
它握着全世界增长最快的消费级产品 ChatGPT,坐拥 10 亿用户,年增长率 50% 到 100%,可内部天天拉响红色警报,逼着员工去争取企业市场。
甚至,投资公司 Sapphire Ventures 的总裁 Jai Das 给 OpenAI 贴上了一个极具杀伤力的标签:「AI 界的网景(Netscape)」。
可能年轻点的朋友没听过网景。简单说,网景曾经是浏览器界的老大,一手定义了早期互联网该怎么玩,结果被微软用更接地气的商业手段给碾碎了,最终沦为时代的眼泪。
而现在的 OpenAI,似乎正在重演同样的剧本。
疯狂的「做减法」
要理解 OpenAI 现在的焦虑,你得先看看他们背负着多大的资本包袱。
就在上个月, OpenAI CEO Sam Altman 刚刚从软银、亚马逊、英伟达、a16z、红杉资本等 25 家投资者那里,融到了创纪录的 1220 亿美元。但拿钱的代价是极其沉重的。
一位曾投资过 OpenAI 和 Anthropic 的大佬向《金融时报》交了底:为了让 OpenAI 最近这轮融资合理化,投资人们必须假设它未来 IPO 的估值能达到惊人的 1.2 万亿美元以上。
为了撑起这个天文数字,OpenAI 必须砍掉一切不能立刻变现的项目。首当其冲的,却是那些曾经让全网沸腾的项目。
为了节省算力,惊艳好莱坞的视频生成服务 Sora 被直接束之高阁,这也导致迪士尼原本计划投入的 10 亿美元化为泡影。除此之外,一个原本有望吸金无数的「成人模式」,也被悄悄打入冷宫。
就连 Altman 去年在白宫侃侃而谈、代号为「星门(Stargate)」的 5000 亿美元数据中心宏伟计划,也大幅缩水。
根据《金融时报》披露,原定在英国砸 300 亿美元建数据中心的计划,黄了;在德州扩建基地的项目,停了;和英伟达那笔高达 1000 亿美元的惊天交易,也遭到了实质性的削减。
目前正在休病假的前 Instacart 掌门人、现任 OpenAI 应用业务 CEO 菲吉·西莫(Fidji Simo)更是在上个月苦口婆心地劝诫员工:求求大家放弃那些花里胡哨的「支线任务」(side quests)吧。
可滑稽的是,就在她发话两周后,OpenAI 莫名其妙地花了数亿美元,买下了一档名为 TBPN 的科技脱口秀节目。高管给出的辩护理由十分令人感慨:「这不算支线任务,因为它不消耗计算资源。」
这番操作直接把投资人看傻了。「坦白说我完全不理解,这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一位投资人愤怒地表示,「这纯粹是分散注意力,让我非常恼火。」
一边是极其吝啬地掐断未来之星的算力,一边是极其大方地在媒体资产上挥金如土。这种精神分裂般的战略摇摆背后,只有一个解释:
OpenAI 陷入了严重的路线迷茫。并且他们开始认识到,光靠 C 端用户撑不起 1.2 万亿美元的梦。真正能让人掏钱的,是那些坐在格子间里写代码的程序员。
第一名与第二名的暗战
在这个最肥的 B 端市场,他们已经被曾经的「小弟」Anthropic 狠狠地偷了家。
受编码工具强劲需求的推动,Anthropic 年化收入在极短的时间内迎来了指数级飙升:从 2023 年底的 90 亿飙升至今年 3 月底的 300 亿美元。
在这个没有感情的企业级市场,客户根本不在乎你的 AI 能不能谈天说地,他们只在乎你的代码工具能不能帮公司提升效率、裁掉外包。
资本的嗅觉是最敏锐的。
Iconiq Capital 的合伙人 Roy Luo 的话极其扎心:「两者都有容身之地,但从根本上来说,存在着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动态竞争,第一名将会不成比例地获胜。我们做出了选择,我们向 Anthropic 投了巨资。」
相比于 OpenAI 那高不可攀的 1.2 万亿 IPO 预期,目前估值「仅为」 3800 亿美元的 Anthropic 显然是一个性价比高得多的标的。《金融时报》还提到,在二级市场上,买家们头一回给 Anthropic 的溢价超过了 OpenAI。
这种资本层面的「倒戈」,终于让 OpenAI 破防了。
APPSO 之前也报道过,就在当地时间周日,OpenAI 新任首席营收官 Denise Dresser 直接在内部信里向 Anthropic 开炮。她气急败坏地指责 Anthropic 虚报了「约 80 亿美元」的收入,理由是对方把亚马逊和谷歌的渠道分成也算进了总营收里。
面对这种直接下场开撕的姿态, 一位接近 Anthropic 公司的人士表示:Anthropic 是交易的主体,云厂商只是分销渠道,按照毛收入计算是标准会计准则。这种如同传统快消品大厂抢地盘般的口水战,在过去那个高高在上、充满极客精神的 OpenAI 身上是极其罕见的。
Denise Dresser
但骂归骂,身体却很诚实。Dresser 在备忘录里也不得不承认,Anthropic 专注于代码开发,确实让他们「抢占了先机」。
于是,在 OpenAI 内部,代码工具 Codex 的优先级正在悄悄超越那个拥有 10 亿用户的 ChatGPT。多位知情人士透露,员工们现在的核心 KPI 是如何让非技术用户更容易地使用 Codex。
「这可是利润率高得多的生意,把算力从消费者端转移到企业端,简直是轻而易举。」一位负责基础设施的员工一语道破天机。
真正的「暴力美学」
如果说网景的失败是因为没有微软那样的操作系统护城河,那么现在的 OpenAI,正在疯狂挖掘一条属于自己的、极其粗暴的护城河。
这条护城河不是更聪明的算法,也不是更优雅的模型架构,而是最原始、最冰冷的资源——电力和算力。
面对 Anthropic 在代码领域的步步紧逼,OpenAI 内部流传着一句极其直白,甚至略带傲慢的话:「哪怕我们的模型没那么好,我们也能直接提供服务(even if our model is less good, we can just serve it)。」
当算法的边际效益开始递减,当各家的模型能力越来越同质化,决定胜负的不再是哪家公司的科学家更聪明,而是哪家公司能搞到更多的 GPU、包下更多的发电厂。
在这个维度上,OpenAI 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统治力。
就在上周,他们向投资人交底:OpenAI 已经锁定了高达 8 吉瓦(GW)的计算能力。这是一个什么概念?OpenAI 毫不客气地断言,Anthropic 哪怕到 2027 年底,也摸不到这个数字的边。而 OpenAI 的最终目标,是在 2030 年底囤积 30 吉瓦的算力。
相比之下,Anthropic 最近正因为断电和电力限制而焦头烂额。其首席财务官 Krishna Rao 本月只能用极其体面的话术来掩饰算力受制于人的尴尬:「我们将采取有条不紊的方式来扩展基础设施。」
在绝对的算力碾压面前,性能都显得如此苍白。这也是为什么 OpenAI 选择得罪微软,转头与亚马逊签下 500 亿美元合作协议(即便微软已经威胁要采取法律行动)。
为了算力,他们可以抛弃曾经的盟友,可以砍掉最酷的产品,可以忍受投资人的指责。因为他们很清楚,只要手握绝对的算力霸权,OpenAI 依然能靠着更稳定的并发、更低的延迟、更粗暴的算力堆叠,强行吃下企业级市场的单子。
稳定服务,才是真正的暴力美学。
而对于刚刚主导了 1220 亿美元破纪录融资的 OpenAI 首席财务官 Sarah Friar 来说,外界的质疑似乎有些可笑。「这笔钱给了我们极大的灵活性,」她反驳道,「投资人不支持我们战略的说法,完全违背事实。」
她说的没错,OpenAI 并没有衰败,OpenAI 的扩张仍在继续。他们计划在年底前将员工人数猛增至 8000 人,目标是将企业端收入的占比从现在的 40% 强行拉升到 50%。
报道称,OpenAI 最近还刚刚签下了伦敦的新办公室,准备在那里建立美国以外最大的研究中心。这哪里还是什么特立独行的 AI 实验室,这分明就是一个正在疯狂冲刺 IPO 的 AI 帝国。
或许我们该感到一丝可惜。那个曾经用 ChatGPT 让我们觉得 AI 有灵性的 OpenAI,那个用 Sora 让我们想象未来世界的 OpenAI,正在越走越远。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在内部邮件里跟对手掰扯账目、会为了卖代码工具停掉前沿研究、坚信「算力就是一切」的科技巨头。
它大概真不会变成下一个网景,但它终归会活成自己曾经最看不上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