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生活30年，直到大厦崩塌。”
这是一位创新药孤勇者的落寞：诞生于1995年的Sangamo Therapeutics，独占第一代基因编辑技术专利30年，一度被视为基因编辑领域的鼻祖。
然而近五年间，Sangamo股价累计暴跌99%。就在本周，Sangamo正式申请破产保护并计划出售几乎全部资产，同时开启大裁员。
在破产之前，机构投资人悉数离场。只是，散户股民损失不小——尤其是2020年高点那些在15元至19美元买入的股民，近乎血本无归。打开某股票社区，该公司专区过往有着500多位活跃股民，如今只有零星回复。
一个教科书级Biotech崩盘案例浮现。
漫漫30年
昔日行业鼻祖走入绝境
Sangamo曾引领着行业的想象。
一切开端于1995年。创始人Edward Lanphier以75万美元创办了Sangamo，押注人类历史上第一种基因编辑技术锌指核酸酶（ZFN）——用工程化蛋白质精准找到人类基因组上的特定序列，然后像剪刀一样剪开DNA双链，进行编辑或修复。
从一开始，Edward Lanphier就决定要将Sangamo打造成一个外人无法从中分一杯羹的技术孤岛，也就是把ZFN的设计、优化到临床应用这一整套技术体系专利产权尽数收入囊中。
这相当野心勃勃，此后ZFN技术开发牢牢被Sangamo独家锁定，再也没有其它机构能够从事ZFN的研发。
2017年，Sangamo成功造就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在人体内进行基因编辑尝试的时刻。那一年，44岁的亨特综合征患者布莱恩·马德克斯接受了Sangamo的SB-913疗法，医生将携带锌指核酸酶的病毒载体直接注射进他的肝脏，试图在他的肝细胞里修复一个缺陷基因。
毫无疑问，Sangamo是人类基因编辑产业的技术先驱。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博弈。
2012年前后，第三代基因编辑技术CRISPR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与ZFN的研发周期长、成本高、技术门槛高不同，CRISPR技术是用RNA来识别DNA序列，合成一段RNA只需要几天时间，成本只要几十美元。并且，ZFN技术是被Sangamo独占主导，但CRISPR却一经问世后便迅速开枝散叶，在不同细分赛道百花齐放。
某种程度上，Sangamo选择关上门独享ZFN技术所有可能的同时，也是在孤军奋战。
CRISPR技术在激烈竞争和智慧碰撞中不断迸发新的细分路径，临床试验越来越多，出现了许多不错的治疗效果。而被Sangamo独享的ZFN问世至今一直没获得大规模的应用和突破性进展，且30年来，Sangamo始终没有一款疗法获批上市。
“他们手里握着一把最精密的手术刀，但世界已经等不及了。”有投资者私下评价。
黯然宣布破产
礼来捡漏
坠落不是一夜间发生。
成立近30年，Sangamo虽然未有产品上市和盈利，但相当长一段时间并未为钱发愁过。
2012年，Sangamo登陆纳斯达克，然后又进行了三轮融资：2013年9月，融资742万美金，帮助公司加速基因治疗发展；2018年2月，获得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1100万美元拨款；2018年4月，获得加利福尼亚再生医学研究所800万美元拨款。
募资之外，Sangamo也和辉瑞、赛诺菲、吉利德等制药巨头们合作获得收入。
可以说，Sangamo充分享受着专利堡垒的果实和光环，以至于后来的坍塌颇有种“命运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意味。
作为一家Biotech，Sangamo连续多年来没有造血能力不是最致命的，但当手中王牌ZFN技术开始遇到新技术的挑战，商业化依然迟迟不见踪影，也未能释放出真正造福人类的潜力，市场不由得打上了大大的问号。
2022年1月，赛诺菲将镰状细胞病候选药物BIVV-003的完全控制权归还给Sangamo，2023年2月，Sangamo索性宣布放弃开发BIVV-003；2023年3月，诺华和渤健也相继终止和Sangamo的合作协议，为此，Sangamo不得不裁员自保。
致命一击，来自辉瑞。
2024年12月，辉瑞宣布终止与Sangamo在A型血友病基因疗法上的合作。终止理由并非是疗效不好，毕竟该疗法的三期临床试验已达到主要终点正准备提交上市申请，而是因为当时辉瑞看到一个前车之鉴：拜玛林制药公司的血友病A基因疗法Roctavian虽然2023年获批，却商业化惨淡、鲜有患者使用。
这让本就现金流紧张的Sangamo直接陷入僵局。一个季度后的2025年3月底，Sangamo账上现金仅剩1800万美元，股价徘徊在0.5美元/股附近，至今每股已不足0.2美元，流动性趋近于零。
如今走到破产，Sangamo的姿态已经不是收缩，而是拆分。
6月23日，Sangamo启动破产程序，Sangamo按照“假马竞标人”规则拍卖，礼来与安斯泰来作为保底买家入场，他们已为Sangamo的核心资产约定了最低收购价，若没有其他药企报出更高价格，两家巨头将按约定价格接盘。其中，礼来拟买下的是Sangamo的衣壳递送平台、锌指平台、模块化整合酶(MINT)平台及朊病毒疾病项目ST-506，安斯泰来则瞄准其用于治疗法布里病的项目ST-920。
30年几积淀下来的技术遗产依然是稀缺资源，只是Sangamo不再是主角了。
医药投资人继续熬
毋庸置疑，整个创新药产业在向上崛起。
但分化和洗牌也在继续。Sangamo的离场不是孤例，近年来，高成本、长周期、强监管的前沿Biotech正在经历一轮更冷静的出清：
如2024年年初，专注于大分子创新药物研发的博际生物提交破产清算申请，随后联拓生物（LIAN.US）宣布开始逐步缩减其业务，包括出售剩余资产、裁员、从纳斯达克退市和逐步停止其临床试验；
2025年2月，美国做可编程表观基因组mRNA药物的公司Omega Therapeutics在特拉华州申请第11章破产保护，而它在13个月前还与 Novo Nordisk 达成过潜在总额 5.32 亿美元的合作；
2026年，Nido Biosciences是首家倒下的Biotech，该公司因一款针对罕见神经系统疾病的小分子药物2期临床试验数据不佳，早早宣布停止运营；随后，聚焦免疫调节型抗癌疫苗研发的丹麦生物科技公司IO Biotech提交破产申请，正式宣布停止所有运营。
如果说平台、愿景和概念过去可以支撑一家公司的估值，现在，市场更加想看到的是成熟临床数据、商业化效率以及一家小公司能否独立走完漫长的临床旅程。在这个层面上，行业洗牌真正筛掉的往往不是想象力，而是没有被验证的想象力。
个体境遇之外，眼下中国创新药行业亦处在一种阶段性的失意中。
“创新药与AI两大领域可以说是冰火两重天”。
不久前的2026投资界SuperLink大会的生物医药专场，一位从业十几年的医疗投资人感叹：现在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共识时代，所有机构都紧盯几个有限赛道，而生物医药在其中处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位置。
不难看到，创新药指数已跌回2025年中旬即上一轮行情启动前的位置。此时此刻，大家都在等待行业的春天来临。
所幸，中国创新药企业已经开始进入利润兑现期。与此同时，中国资产正在成为全球创新药研发中不可或缺的核心力量——2026年第一季度，中国创新药对外授权总额就已突破600亿美元，这个数字已经接近2025年全年规模的一半。
医疗行业从来都是长坡厚雪。大部分人依然相信，当真正属于生物医药的春天再到来时，花自然会开。
只是眼前，依旧煎熬。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投资界”（ID：pedaily2012），作者：冯雨晨，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