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杯的版图上,有些名字只有这几天被人密集提起。
刚果(金)等了52年,首战逼平了C罗的葡萄牙。伊拉克前锋艾曼·侯赛因头球破门,那是他们时隔40年重返世界杯的第一粒进球。佛得角40岁门将沃齐尼亚用7次扑救,把身价百倍于他们的西班牙逼成平局。库拉索只有16万人,面对德国也进了一个球。
这就是足球温柔的样子,不止属于豪门,也属于这些被遗忘的角落,更属于看台上球迷高举的标语:“WE ARE HERE。”
对很多完全不懂足球的人来说,打开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的参赛名单——比起专业球迷诸如“英格兰队证明自己”“法国队复仇阿根廷队”之类的讨论,更让人眼前一亮的,可能是一些冷门的、意料之外的名字。
你也许会禁不住感慨:原来这些国家,也在足球版图上占有一席之地?
深陷动荡局势多年的伊拉克、海地和刚果(金),阔别世界杯几十年,突破重重阻力站上绿茵场;在世界杯门口多次徘徊的约旦和乌兹别克斯坦,今年第一次杀入了决赛圈;甚至你可能不知道在世界地图上哪个角落的佛得角和库拉索,也拿到了入场券。
40岁的佛得角门将沃齐尼亚,用7次扑救,帮助球队0:0逼平世界杯夺冠热门西班牙。(图/比赛截图)
许多新队伍加入世界杯赛场,当然要感谢本次赛事的扩军,从32队到48队,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将扩充后的赛制描述为“向世界开放”的一种方式。
在具体的一场场对抗里,这些国家举全国之力,在世界范围内召集球员、聘请教练、拨款培训。在球队真正拿到入场券的瞬间,从国家元首到普通球迷,都会为某种很燃的叙事集体欢呼。足球,依然有它照亮世界各个角落的意义。
但标榜着“开放”的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广告越来越多,门票也越来越贵,不同国家的球迷,需要应对的入境政策也不尽相同。在一个战争、饥荒、瘟疫依然肆虐的世界里,世界杯对更多被遗忘的国家和地区的这份关注,能够在多大程度上让更多普通人了解足球、看上比赛、踢上一场纯粹的球赛——或者,让这个撕裂的世界重新相连?
这个答案,似乎不会太乐观。
2026 年 5月16 日,库拉索威廉斯塔德。一名男孩在结束足球训练后离开场地。世界杯的种子,或许就在这样的日常里埋下。(图 /AP/CFP)
动荡中的晋级
3月31日,墨西哥当地时间下午3点,两场世界杯附加赛先后拉开帷幕。
首先吹响哨声的瓜达拉哈拉体育场,刚果(金)队对阵牙买加队,加时赛第100分钟时,阿克塞尔·图安泽贝的一记制胜球,帮刚果(金)队成为第47支晋级世界杯决赛圈的球队。上次在世界杯看到刚果(金)队,还是1974年。彼时,这个国家还叫扎伊尔共和国。
获胜的消息传回了首都金沙萨,4月1日的夜色里,球迷们等来的不是巨大的愚人节玩笑。他们走到下着雨的街头,在来来往往的摩托车溅起的泥水之间,脱下上衣在空中挥舞。但这种短暂的狂欢氛围,随即被迅速扩散的埃博拉病毒按下暂停键。截至5月26日,刚果(金)累计发现1077例埃博拉疑似病例。截至6月4日,刚果(金)本迪布焦型埃博拉疫情确诊病例381例,其中已死亡病例为63例。
即将挥师北美的国家队也被迫取消了在金沙萨举办的备战活动,移师到比利时布鲁塞尔。
刚果(金)队获胜的几个小时后,伊拉克队在蒙特雷体育场举办的附加赛中,以2∶1战胜玻利维亚队,成为本届世界杯最后一支锁定决赛圈席位的球队。这是伊拉克队时隔40年再度晋级世界杯(其曾参与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自2003年卷入美军轰炸以来,伊拉克至今都处在纷乱之中。
足球是4600多万伊拉克人最爱的运动之一。现任伊拉克队主教练,澳大利亚人格雷厄姆·阿诺德曾在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率领澳大利亚队进入十六强。先前伊拉克队在对阵阿联酋队的伤停补时阶段罚入点球时,他却躲进了球队替补席。在媒体采访中,阿诺德坦言,执教伊拉克队比执教自己祖国的国家队压力还要大,这个国家急需一场胜利来抚平战争的伤痛。
加勒比海国家海地,也因为进入世界杯名单而备受瞩目。因为内乱,海地队近年来多场国际赛事都在中立场地举行。在去年11月和尼加拉瓜队的比赛中,海地队以2∶0拿到了世界杯的参赛资格。巧合的是,这一天恰好是维蒂埃战役222周年纪念日,那场战役的胜利确保了海地的独立。
海地全队搭乘飞机前往世界杯赛场(图/ Instagram@fgfhaiti)
历史的回响穿越了两个多世纪。但只有1000多名球迷在现场见证了这场比赛,海地队教练塞巴斯蒂安·米涅在一个异常空旷的新闻发布会上发表了讲话。这位法国籍教练任职十几个月以来,都没有踏足过海地。如今这支海地队,26名球员均效力于海外联赛,无一人来自本土——这既是海地足球的无奈,也是它独特的生命力所在。
在很多人眼里,如果不是世界杯扩军,这些黑马球队不会有机会在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亮相,面对巴西队、法国队、挪威队等对手,也几无任何从小组赛突围的可能。但对于这些长期处于热点新闻之中的国家而言,世界杯提供了一个难得的窗口,让世界不只看见它们的苦难,还看见它们的足球。
在海外开挂
对于许多在世界杯亮相的黑马球队而言,无论是本国动荡不安的现实,还是比较薄弱的足球训练基础条件,都促使这些国家在世界范围内寻觅合适的球员和教练资源。只有这样,它们才可以在比较短的时间里组建一支能够在世界杯赛场上角逐的队伍,也可以在海外更稳定安全的地方,完成集训和“曲线救国”的任务。
在足球语境里,大家经常会提到离散球员或海外侨民的概念。很多球员(尤其是来自欠发达或战乱国家/地区的)小时候到海外生活、取得新的国籍,在成熟的足球俱乐部进行系统性的训练,成长为职业球员后,有人会代表新国家出战国际赛事,也有人选择返回母国参赛。
最典型的比如加拿大队的队长阿方索·戴维斯,他出生于加纳的一个难民营,其父母是利比里亚难民,后来辗转到了加拿大生活。前不久,联合国难民署也组建了一支名为“改写命运之队”的球队,包括戴维斯在内的一批在难民家庭出生的球员都在其中,球队的名称也饱含寓意——当流离失所的年轻人获得安全、机遇和接纳时,一切皆有可能。
在伊拉克队对阵玻利维亚队的比赛中踢入关键球的艾曼·侯赛因,出生和成长于伊拉克北部城市基尔库克,这个地区曾先后遭受战争和“伊斯兰国”的威胁。据《中国日报》,侯赛因的父亲于2008年在基地组织的一次袭击中丧命,6年之后,他的兄弟也失踪了,侯赛因被迫和家人逃离祖国。在海外,足球给了这个年轻人新的生命。21岁时,侯赛因曾说:“我想带领伊拉克队打进世界杯。”9年后,他实现了目标。
在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小组赛中,侯赛因代表伊拉克队打入一球,这也是伊拉克队时隔40年后的第二粒世界杯进球。(图/比赛截图)
除了战争等宏大因素外,本届世界杯的“小国”队伍也凭借自己充沛的海外侨民资源,把优质的足球运动员吸纳到本国国家队,其中不乏一些充满戏剧性的故事。
比如大西洋岛国佛得角,人口数量不足60万,却有着约100万名生活在海外的侨民。佛得角曾被葡萄牙殖民,在1975年获得独立。苦于自然资源匮乏、发展机遇受限,很多佛得角人迁徙到美国和西欧生活。
很长一段时间里,由于地理位置偏远和资金有限,佛得角官方一度对参加世界杯预选赛很犹豫。今年,在各种利好条件下,佛得角的球探们充分汲取侨民资源,25人球员名单里,有14名球员成长于海外。出生于爱尔兰都柏林的后卫罗伯托·洛佩斯,甚至是靠着社交媒体联系上官方,才得以进入球队。当侨民球员回到祖辈生活过的故土,说起英语之外的克里奥尔语,这也许是一种重新连接家族历史和文化身份的方式。
此外,人口数量约16.5万的库拉索,打破冰岛的纪录,成为世界杯历史上人口数量最少的参赛方。库拉索属于荷兰王国的自治国,其球队球员均为荷兰国民。除了依托“郁金香之师”荷兰队打磨球队实力之外,库拉索和海地都受惠于东道主国家享有世界杯参赛资格的规则,“捡漏”了中北美和加勒比海地区的名额,也丰富了本届世界杯的各种话题。
某种程度上,对许多人口有限、资源不足的国家而言,散布世界各地的侨民与离散社群,不仅保存着本土文化认同,也成为支撑国家队走向世界杯的重要力量。
为乌兹别克斯坦打进世界杯第一个进球的费祖拉耶夫(图/比赛截图)
球队进场了,球迷在哪里?
按照国际足联的说法,其希望通过扩充参赛队伍,让世界杯能够真正实现全球化,让更多国家参与,让更多地区获得发展足球的机会。但回到真实的世界,当小国举全国之力拿到了世界杯的门票,它们的球迷却有很多被挡在了赛场之外,甚至是遥远的国门之外。
一方面,美国对39个国家实施了不同程度的入境限制或旅行禁令。
伊朗队曾申请将比赛移至墨西哥,但遭国际足联拒绝。而科特迪瓦、塞内加尔等国的球迷则面临部分限制。这些政策都给想现场支持主队的球迷带来了不确定性。
另一方面,是水涨船高的世界杯门票价格。本届世界杯增加了球队和比赛场次,但门票价格也越来越贵,整个赛事也日益“超级碗”化,在各种广告宣传等动作的加持下,有多家媒体预测,其收入将达到130亿美元。但昂贵的入场资格,拦住了很多人的步伐。
比如,很多身处海地的球迷,因为入境政策和高昂成本的原因,无法到美国观赛;即便是生活在美国的海地人,也很难到场,见证家门口的赛事。美国马萨诸塞州是海地裔人口最多的州之一,5月中旬在波士顿举办的一场海地国旗日活动上,有人发现,到场的人里没有人买到世界杯海地球赛的门票。国际足联官网5月13日的浮动价格显示,在波士顿附近福克斯堡体育场举办的海地队对阵苏格兰队的比赛,单张门票高达2100美元。
此外,体育场的停车费还要150美元。
足球作家乔纳森·威尔逊在《权力与荣耀:一部世界杯的历史》一书中写道,世界杯始终与国家和全球政治紧密相连,它始终反映着动荡世界中风云变幻的政治与文化。
世界杯扩充参赛队伍之后,越来越多曾经被忽视的国家终于获得了一张入场券。来自战乱地区的球员、散落世界各地的侨民后代、人口只有十几万人的参赛方,都拥有了站上这个舞台的机会。但与此同时,世界杯也变得越来越昂贵和商业化,普通人越来越难以抵达。
(图/社交媒体截图)
球队可以在竞技场上为国争光,球迷却未必能够跨越签证、票价和现实生活的门槛,感受体育的魅力。虽然世界杯很难实现普惠,但被世界杯照亮的,不应只是首次晋级的国家,也应该包括那些站在球场之外的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周刊”,作者:钱雨朦,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