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眼镜要取代手机的预言,你可能已经至少听了三年。但很遗憾,大多数人揭开它的庐山真面目,居然是从接二连三的尴尬开始。
一个在天空。有人戴着Rokid在飞机上偷拍空乘,9.9元的遮光贴,轻松破解了厂商精心设计的拍摄指示灯。电商平台上,这种遮光贴卖了6000多件。
一个在考场。高考安检把智能眼镜写进违禁品名单,考生入场要过“二次安检”,眼镜得摘下来,在监控下接受专项检查。
奥维云网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4月,中国智能眼镜线上在售品牌已经增长到了356个。Meta Ray-Ban卖了700万副,三年销量翻了10倍。与此同时,集成录音、摄影与AI交互技术后,雷鸟V4将重量压到了38克,科大讯飞压到了40克,差不多就是一副普通墨镜的重量。
市面上的智能眼镜从视觉上看,和普通眼镜并无二样。(图/淘宝截图)
也就是说,更轻、更久、更多样,智能眼镜在突破“不可能三角”的同时,以一个尴尬的姿势,开始为大众熟知:
更轻和更日常,也意味着偷拍更隐蔽;对面那个戴眼镜的人看起来不怀好意,ta不会是在偷拍吧?
扎克伯格等科技界名人都曾断言,智能眼镜终将取代手机,成为下一代计算平台。国内各家AI眼镜厂商,也纷纷传出预备IPO。一时间,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将故事当做了预言。
很多人相信,智能眼镜代表着未来。(图/《明日生存指南》)
但问题是,技术很好,信任成本很高;功能很强大,“被看见”的代价更大。更不用说,年轻人连手机都懒得换了。
一台三四年前的旧手机,换个电池还能再战两年。连天天捧在手心的东西都不愿升级,你凭什么把脸交给一副可能被当成偷拍嫌疑犯的眼镜?
未来科技还是偷拍“神器”
很多人对智能眼镜动心,不是因为偷拍,而是因为它确实有用。
出差时打开同声传译,对方说一句,镜片上实时显示一句,不用举着手机来回递;逛博物馆时对着展品问一句,AI就能把背后的故事讲给你听,比导览器还详细;骑行时喊一声导航,路线直接浮在眼前,不用低头看手机。翻译支持一百多种语言,续航撑得过大半天。
这些功能听起来都很像“未来的样子”。但问题是,当这副眼镜同时具备“第一视角拍摄”的能力时,事情就变味了。最需要被记住的优点,反而被最大的风险盖过。
李然第一次对智能眼镜动心,是在骑行博主的视频里。
画面里,博主戴着一副黑色边框眼镜一路骑行,沿途风景被稳稳记录下来。没有举着手机的狼狈,没有头盔上架着运动相机的累赘。对每天骑车通勤的李然而言,这副眼镜承诺了一种更轻盈的记录方式。
两周后,李然花两千多元买下了它。起初骑车时戴着确实方便,轻触镜腿就能拍照,解放双手记录路况。两个小时的续航,也足够让他在通勤路上拍个来回。更重要的是,这副眼镜不到50克,穿戴体感上跟普通眼镜几乎没差别。
智能眼镜在穿戴体感上和普通眼镜几乎没差别。(图/《明日生存指南》)
但这份“无感”的隐蔽性,却在偶然间变成了他的负担。不止一次,在得知他戴的是智能眼镜后,身旁的路人会警惕地问:“你的眼镜会拍到我吗?”“可以不要往我这边看吗?”
不到一个月,李然就把眼镜挂闲鱼了。对他而言,比起续航虚标、拍摄卡顿这些产品缺陷,无处不在的“被怀疑”更让人难以忍受:“真的很尴尬,我要一遍遍地解释我没开机,或者没有在拍他们。”
李然承受的是“被怀疑者”的尴尬,而刚刚过去的Rokid社区事件,则暴露了被拍者的无奈和愤怒。
6月初,上海的云女士在Rokid AI的App社区里刷到一个视频。有人戴着该品牌智能眼镜登机,全程第一视角记录下春秋航空女空乘的工作画面,视频配文带有冒犯性,挂在社区里公开传播。于是,云女士向平台举报,并发文:“小心智能眼镜偷拍。”
云女士在社交平台发文(图/社交媒体截图)
相关内容在社区内流转,大批网友在网上进行声讨:“这种东西跟针孔摄像头有什么区别?”“以后看到戴这种眼镜的都要离远点”。
很快,越来越多人发现,除机舱拍摄内容外,用户社区还存在大量类似“偷拍”的内容:地铁里拍乘客、公园里拍跑步的人、商圈里拍外卖员……多数视频中的人物面部特征完整,且未征得被拍摄者同意。
面对公众的质疑,6月8日晚Rokid发布声明,称已全面清理违规内容、处置涉事账号,并向电商平台投诉,要求下架用于遮挡指示灯的“遮光贴”。声明承诺,后续新品将升级感应配件与底层防护算法。
Rokid乐奇发布的声明。(图/微信公众号@Rokid乐奇)
但这并未平息争议,反而揭开了智能眼镜隐私风险的另一面。
随着AI大模型接入,智能眼镜的功能日趋丰富:拍照、录像、翻译、导航、场景识别、语音交互。便捷功能在拓宽使用边界的同时,也触碰到公众对隐私安全的敏感神经,AI眼镜随之在不同场合遭到了禁用。
6月2日,教育部发布高考预警,明确提醒:无论是否实际使用,只要携带手机、智能手表(手环)、智能眼镜等进入考场,即按作弊处理。多省市教育考试院跟进,将智能眼镜列入违禁品名单。
在美国,佛罗里达州部分学区正在审议将智能眼镜单独纳入校园电子设备禁令,即使持有处方智能眼镜的学生也需另配普通眼镜。在欧洲,荷兰乌得勒支某音乐场馆在发生偷拍事件后,明确拒绝佩戴智能眼镜的观众入场。
技术还没等到改变世界的一天,世界就先让它画地为牢。而在尝试跳出牢外之前,那些蠢蠢欲动的科技巨头们还得扪心自问,这是世界的错,还是技能树点错了方向?
9.9元,解决一切“体面”问题
智能眼镜行业一直有个“三阶段”的共识:愿意戴、值得戴、离不开。
第一阶段是“愿意戴”。眼镜得像普通眼镜,够轻、续航够长、戴着不尴尬。雷鸟V4做到了38克,Rokid做到了49克,Meta Ray-Ban也卖了几百万副。这一步,行业勉强算是迈过去了。
第二阶段是“值得戴”。得有手机做不了、用户又真实需要的功能。翻译、导航、会议纪要、景点讲解……听起来都很酷,但用户不会因为这些功能就天天戴着它。翻译需要出国,导航不需要每天开,会议纪要有录音笔,博物馆一年去不了几次。功能存在,不等于用户高频使用。
李然就是卡在这一阶段的人。他买眼镜是为了骑行时方便拍风景,这是他想象的使用场景。但当他真的戴上之后,发现“方便”的代价是“被怀疑”。他不想偷拍任何人,但他没办法让身边的人都相信这一点。他遇到的问题不是功能不够多,而是功能多得让人不安。
第三阶段是“离不开”。形成生态,让眼镜融入日常生活。目前还差得远。
李然不是个例。行业数据显示,过去两年AI眼镜上线了超200个新AI功能,但用户长期使用率不足6%。剩下94%的用户依然在用问天气、问新闻、问股票这些手机上顺手就能做的事。电商平台退货率维持在35%到48%之间,续航焦虑是退货主因。
厂商堆了一堆“看起来很AI”的功能,但用户根本不买账。问题不是技术不够好,而是厂商还没想清楚:用户到底什么时候会戴上它?
于是,沿袭手机“卷无可卷只能卷摄像头”的思维,拍摄成为了目前最可行卖点,而那些智能眼镜厂商们,事实上都知道摄像头是敏感的部件。
社交媒体上,不少人对AI眼镜带摄像头存在担忧。(图/社交媒体截图)
为了防止偷拍等情况,行业最常见的做法就是设置指示灯提醒。比如,Snap早期的Spectacles就在眼镜角装上指示灯,拍摄时自动亮灯,提醒佩戴者和被拍摄者。另外部分厂商还加入了声音提示、拍摄张数或时长限制(如每分钟最多拍摄10秒)等辅助防护措施。
但这层保护壳却脆弱得可怕,一片9.9元的遮光贴,就能让厂商的“指示灯伦理”形同虚设。
多家媒体调查发现,电商平台存在公开销售适配Rokid等主流AI眼镜的“指示灯遮光贴”,售价仅8.8元起,爆款销量超6000件。商品详情页明确标注“不触发警报不影响拍照”“完全遮蔽指示灯实现无感拍摄”,用户评价中出现“拍照没有光”“别人根本看不出来”等内容。
一块小小的遮光贴,就能让厂商的保证不攻自破。(图/淘宝截图)
此外,更多白牌AI眼镜存在可以一键关停提示的程序功能。
南都N视频记者走访深圳华强北时发现,柜台显眼位置摆满了大量白牌AI眼镜,售价集中在200—500元之间,其中带拍摄功能的款式多在300元以上,部分柜台一天能卖出二三十副。
据在场商家介绍,这些白牌AI眼镜录像时只要按一下镜框上的功能按钮,指示灯就会立刻熄灭,此时眼镜外观与普通眼镜无异,旁人很难察觉到正在拍摄。社交平台上也有博主做了测试,用记号笔涂抹或覆盖透明膜在指示灯上,结果显示即便遮挡指示灯,设备仍可正常摄录。
当拍摄门槛被压到极低,一条围绕“第一视角偷拍”的灰色产业链便迅速成型。在内容消费端,偷拍素材正在变成流量生意。
BBC在2026年1月报道,多起“搭讪艺术家”利用Meta Ray-Ban眼镜秘密拍摄与女性搭讪的过程,随后将视频上传至社交媒体。 拍摄者通过第一视角偷拍的内容,获取平台流量(广告分成、打赏、粉丝增长),平台则通过UGC内容聚合获取用户停留时长。
这些黑色流量会给被拍者带来极大的伤害。(图/《时光代理人》)
另一方面,拍摄内容的变现不止于流量分成,更延伸至AI训练产业。
今年2月,瑞典媒体披露了Meta Ray-Ban智能眼镜的一项隐秘操作——当用户按下快门拍摄时,画面并未停留在本地相册,而是被批量送往肯尼亚内罗毕的外包公司Sama。在那里,数千名数据标注员坐在屏幕前,为画面中的物体画框、分类、打标签,供Meta训练AI系统。
人们处理的素材包括:上厕所的画面、低头输入银行卡密码、甚至性行为……而很多佩戴者根本不知道自己录下了这些,他们以为眼镜处于待机状态,或者以为单次点击只是捕捉了一张静态照片。
一名Sama员工在看过素材后直言:“如果用户知道自己真正录下了什么,恐怕没人敢继续戴这款眼镜。”
一副不敢戴出门的眼镜,卖给谁呢?
公共空间从来不是绝对私密的。旅游拍照、新闻采集、安防监控,路人被镜头偶然摄入,早已是社会默认的常态。甚至手机普及初期,摄像头也曾引发过一轮社会讨论。
新技术总是要面对社会碰撞的,智能眼镜行业也躲不过这场洗礼。
但问题在于,智能眼镜侵犯隐私的风险已经远超普通随手拍。AI识别、语音转写、地理位置、云端存储和社区分发,让拍摄的密度、角度和可感知性都发生了质变。被拍摄者连自己被拍了都不知道,更不可能知道影像会被AI如何处理、流向哪里。
你甚至不知道,这些影像是否会流入不法分子的手中。(图/《黑色直播》)
Rokid近期被质疑的核心,正是物理世界中的知情同意权。可在一个销量三年翻十倍的市场里,这个核心公共议题却被有意无意地回避了。
IDC最新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智能眼镜市场出货量为1477.3万副,同比增长44.2%;中国市场出货量246.0万副,同比增长87.1%。而在2023年,全球智能眼镜出货量仅有约34万副。
为了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绝大部分品牌都将“第一视角拍摄”作为核心卖点,“解放双手,记录生活”成为了最响亮的口号。但这些口号无疑与知情同意权存在根本对立。
事实上,AI眼镜的“第一视角拍摄+社区分发”商业模式,其底层依赖“隐蔽拍摄”,因此Rokid事件暴露的不是产品缺陷,而是整个行业的商业逻辑困境。这条路要么被监管封死,要么仍会持续引发社会信任危机。
在未来,隐私安全一定会成为智能眼镜的成本项,也会成为品牌分水岭。至少目前已经有部分厂商在定位上做出调整,探索另一条商业化出路。
比如,彻底取消摄像头,让智能眼镜成为“只接收,不记录”的功能性硬件。
蜂巢科技创始人夏勇峰明确表示,第一视角拍摄和AI不是同一件事,摄像头会让眼镜耗电、增重、系统复杂,“从第一天起就不做拍摄眼镜”;Even Realities G1、INMO AIR2(部分产品)也在强调数据的本地化处理,翻译和提词在端侧完成,减少影像上传……
不过需要诚实地说,这条路线目前仍是少数派。IDC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智能眼镜市场音频及音频拍摄类眼镜出货172.6万副,占比超七成,其中纯音频产品只占更小的一部分。
原因很简单,无摄像头路线做不了第一视角内容社区,变现只能依赖硬件利润和企业服务,商业价值天花板明显。而消费者端对“无感记录”的需求真实存在——这也是带摄像头产品占据主流的市场根基。
说到底,智能眼镜行业当下面临的不是技术选择题,而是商业伦理题。
智能眼镜现在需要解决的,是商业伦理问题。(图/《铁拳教育》)
如果“隐蔽拍摄”是增长的前提,那这种增长本身是否合法?如果连最基本的知情权都保障不了,高速增长能持续多久?眼下,一副天天戴在脸上、随时可能记录周围一切的设备,需要的不是更轻的重量,而是更重的边界感。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惊蛰青年”,作者:黑莓,编辑:安菲尔德,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