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7日,许久未高调发声的京东创始人刘强东,罕见地掏出了大尺度的承诺:“面对新技术的冲击,不论是商业模式创新,还是发展更多新业务,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保住数十万员工的饭碗,包括我们蓝领(兄弟的工作)。”
他强调“对于被机器取代的一线员工,京东一个都不会开除。”
这段话如果放在两三年前,大概会被看作一种“老板话术”。但在2026年的当下,当Meta刚刚挥刀砍掉8000人、微软、谷歌持续缩编,扎克伯格甚至要求员工“跟AI互卷”的背景下,东哥亮出的“一个都不开除”论调,反而硬生生拉开了科技圈面对AI冲击时的两种商业伦理鸿沟。
更值得玩味的是,在AI引发大规模白领裁员的论调席卷硅谷时,英伟达CEO黄仁勋近期的一系列密集发声,内核逻辑竟与刘强东惊人一致——AI不是用来砍人的刀,是用来升级人的梯子。
这两个分别代表中美科技产业的大佬,在“AI与就业”这道送命题上,罕见地统一了战线。
01
AI来了,兄弟怎么办?
刘强东和黄仁勋,不约而同地讲了同一个不裁员的故事。
2025年11月,在英伟达全员大会上,有员工担心AI会不会让自己失业,于是向老板提出了疑问,而黄仁勋则当场承诺:“我向你们保证,你们仍然会有工作可做。”
老黄可不只是光说漂亮话,事实也确实如此:英伟达不仅没有因为AI裁员,反而上季度新增了数千人,停车位都不够用了。他还补了一句:“老实说,我觉得我们可能还缺大概1万人。”
这听起来有点反直觉,AI不是提效了吗?提效了为什么反而更缺人?
2026年5月26日,黄仁勋接受新加坡亚洲新闻台专访时,直接批评了那些把裁员和AI挂钩的CEO,说这是一种“懒惰”的叙事。他问了一个谁都绕不开的问题:AI在六个月前才刚刚变得高效有用,怎么可能两年前就有人因为AI裁员了?
这句话很尖锐,因为它戳穿了一个很方便的借口。当公司要降本、要调整组织、要清理低效业务时,AI很容易被包装成一个体面的理由。“不是我想裁员,是时代变了。”“不是公司经营压力,是AI提效了。”“不是管理层做选择,是技术自然替代。”
黄仁勋说,这种说法“太敷衍了”。一些高管这么做,只是“为了显得自己很聪明”,“我真的很讨厌这种行为”。
其核心观点是:AI提高的是生产率,而生产率提升之后,企业有两种选择。一种选择是把同样的事情用更少的人做完,于是裁员;另一种选择是用同样的人做更多的事情,于是扩张。
而技术本身不会自动决定哪一种结果,真正决定结果的是管理层。
对于那些有想象力、有野心的公司来说,AI带来的效率提升不是裁员的理由,而是扩张的燃料。因为效率变高了,所以可以做更多业务、进入更多市场、覆盖更多用户,这需要更多人,而不是更少人。
英伟达自己的实践就是最好的证明。一年之内,员工总数从2.96万增长到3.6万,净增6000多人,而且黄仁勋还说“大概还缺1万人”。这不是在AI面前收缩,而是在AI面前扩张。
所以黄仁勋说,借AI之名裁员只能说明这些CEO“缺乏想象力”。他们看到效率提升,第一反应是“可以少雇人了”;而黄仁勋看到效率提升,第一反应是“可以多做多少事、多雇多少人”。
这两种管理层的差别,本质上不是技术判断的差别,而是野心和想象力的差别。
刘强东的主要逻辑有三点:“20年后京东依然是中国拥有员工数最多的企业之一”,“被机器取代的一线员工一个都不开除”,“要把新技术对50多万蓝领工人及其家庭的冲击降到最低”。
这番言论听起来都是兄弟情,但实际上和黄仁勋的逻辑完全对得上。
京东的“涅槃项目”在全国建了80多个robobase,教蓝领修机器人、做运维、搞智能仓管。这不是在做慈善,这是一个判断:AI和机器人来了,京东不会选择“用更少的人做同样的事”,而是选择“用同样的人做更多、更高级的事”。
刘强东说“兄弟们干的活不是人类该有的活”——他承认风里来雨里去是苦活,但解决方案不是用机器替代人之后把人赶走,而是用机器把人从苦活里解放出来,再把人训练成操作机器的人。蓝领工人变成机器人维修工、智能仓管员,收入更高、技能更强、不可替代性更高。
这就是用AI扩张,而不是用AI收缩。
两个人,一个搞芯片,一个搞电商物流,出发点不同,但落在了同一个结论上:AI来了,有想象力的公司会把人留下、把人升级、然后做更多事、雇更多人。
两个人算的是同一笔账。黄仁勋算的是:有AI加持,英伟达能做的业务边界远远大于现在,所以缺1万人。刘强东算的是:有AI和机器人加持,京东的履约能力和服务边界还能扩大,所以90万员工不是终点。
而那些借AI之名裁员的CEO,黄仁勋的评价是“缺乏想象力”,翻译过来就是他们只看到了成本,没看到机会。他们算的是“怎么少花点钱”,而不是“怎么多赚很多钱然后多分钱”。
这就是两种老板的分岔路。
02
AI来了,人头怎么算?
当然,现实不会只有温情的一面。
如果说刘强东和黄仁勋代表的是“AI应该放大人”,那么小扎和Meta则展示了另一种更冷的路径:AI进入公司之后,人力成本会被重新计算。
扎克伯格在去年1月的时候就曾公开谈过一个很有冲击力的判断,AI很快可以承担类似中级工程师的代码工作。这句话对科技行业的震动很大。
过去,程序员被认为是最不容易被替代的高技能岗位之一。尤其是在互联网公司里,工程师往往是公司最核心、最昂贵、也最受保护的人群。但当大模型开始能写代码、改bug、做测试、生成文档,甚至完成一些相对完整的开发任务时,软件工程师的岗位价值链就开始被拆开了。
哪些工作是创造性的架构设计?哪些工作只是重复性的代码实现?哪些工作需要资深工程师判断?哪些工作可以交给AI agent先跑一遍?
一旦公司开始这样拆解岗位,“人”就不再是一个整体,而会被拆成任务、流程和成本。
Meta最近的几轮调整,正是在这个背景下发生的。
一边是巨额AI投入。算力、数据中心、模型训练、顶尖AI人才,全部都需要钱,而且是越来越贵的钱。另一边是人力成本。过去互联网公司最贵的是人,但现在AI时代,最贵的可能正在变成GPU、数据中心和模型团队。
当Meta把更多资源砸向AI基础设施,就必然会重新审视人力预算。于是,组织调整、岗位合并、低绩效淘汰、转岗AI workflow,就会同时发生。这才是Meta案例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
它不是简单的“AI取代人”,而是“AI改变了公司的成本结构”。
以前,一个互联网公司的扩张逻辑是招更多人、做更多产品、覆盖更多用户。现在,新的逻辑正在形成:用更强的模型、更大的算力、更少但更强的人,做过去一个大团队才能完成的事。
这对公司来说,是效率革命。但对员工来说,就是安全感的坍塌。
而国内网易的传闻,也击中了同样的焦虑。
3月份,网易游戏外包岗位裁员传闻引爆社交媒体,一则“正常业务调整与人员汰换”的回应叠加“AI鬼故事本土化落地”的行业热议,让游戏产业AI正在替代人力的话题持续发酵。
虽然网易已经否认“使用AI清退全部外包”的说法,但它也承认,近期有部分项目的正常业务调整与人员汰换,并计划逐步让一部分基础技能岗位的外包人员退场。
这句话需要从两方面去看。它不是说网易真的“用AI清退所有外包”,这个说法被官方否认了。但它也说明,基础技能岗位、外包岗位、项目制岗位,确实正在成为最先被重新评估的人群。
为什么被裁的是外包?
因为外包岗位通常离核心业务决策更远,议价能力更弱,岗位任务更容易被标准化、流程化、项目化。一旦AI工具能提升原画、模型、动画、音频、关卡、测试等流程效率,企业首先会考虑的,往往不是正式员工,而是外部产能池。
这就是AI替代的真实顺序。
它不一定一上来就替代CEO,也不一定先替代核心研发负责人。它最先冲击的,往往是那些“可被流程描述、可被工具辅助、可被项目外包”的岗位。也就是说,AI不是平均地冲击所有人。它会先冲击组织边缘的人,先冲击低议价能力的人,先冲击那些没有被企业长期承诺保护的人。
这也是网易传闻为什么会引发行业共振。
大家真正害怕的,不是某一家公司裁不裁外包,而是一个趋势正在变清晰:当AI工具进入成熟产业链,企业会先从最容易动的人开始动刀。外包、美术执行、基础测试、运营审核、客服、初级代码实现、低复杂度内容生产,这些岗位都可能被重新定价。
这不是某一家公司的问题,而是整个AI发展带来的”红利“。
而把小扎的路子和网易的传闻放在一起看,我们又能发现一个共同的逻辑,在这类公司的AI叙事里,问的不是“人怎么升级”,而是“人还要不要这么多”以及“哪些人可以换成更便宜的方式”。
这和刘强东还有老黄的那条路,已经完全是两个方向了。一个方向是:人升级,然后一起扩张。另一个方向是:岗位拆解,然后重新定价人力成本。
技术是一样的技术,但管理层的选择,决定了人是被当成资产来投资,还是被当成成本来优化。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超聚焦foci”,作者:肖恩,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