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凭借在 AI Agent领域强大的产品力,Anthropic的年化收入从年初的90亿美元冲到5月的440亿,五个月翻了近五倍。一个面向原生智能体(Agent-native)的新经济正在长出来。当AI 使用范式从回答问题走向替人做事,商业模式是绕不开的第一个问题:谁为算力付费,价值如何分配,用户以什么方式为服务付费。为此,智能体经济课题的第一篇成果,从研究这个问题开始。
4 月初 Anthropic 宣布 ARR 超 300 亿美元,其B端收入占比超过80%。另一个消息是,本月OpenAI 正式上线了其广告后台系统,允许广告主在 ChatGPT 中投放清晰标注、与回答分离的广告。一种声音认为这是 OpenAI 找到了第二增长曲线,另一种声音担忧广告会彻底破坏 AI 对话的体验。
但无论是怎样的争论,都还是指向了更本质的问题: AI 如何变现?在互联网屡试不爽的订阅和广告模式,真的能撑起AI商业化的未来吗?
关于AI商业化的问题,我们不能简单按照软件/SaaS/互联网产品做类比。广告与订阅的模式都是建立在每次曝光、每个任务的边际成本为零的基础之上的,而AI在每次调用时都会产生Token成本。我们可能需要新的商业模式。
OpenAI vs Anthropic:两条商业化路径
在商业化路径上,OpenAI与Anthropic提供了两种典型样本。
OpenAI的逻辑=流量(Tr affi c)。ChatGPT拥有接近10亿的周活跃用户规模,并早在2022年底就火爆出圈,其商业化路径更接近传统互联网公司的“入口+流量逻辑”:先通过 ChatGPT 建立最大规模的通用用户入口,再在搜索、办公、购物、开发者工具等场景中分层变现。
Anthropic的逻辑=任务 (Task) 。Anthropic始终聚焦“高价值任务”的变现,特别是先抓住 coding 这一高频、高价值、ROI 清晰的场景,再把 Claude Code 的 Agent 能力外溢到企业知识工作流中。从2025年2月首次推出Claude Code,到 Claude for Work / Claude for Enterprise,再到 Cowork,Anthropic 正在把 coding Agent 能力外溢到文档、表格、演示、销售、法务、金融分析等知识工作场景,其在“高价值任务”的布局路径始终坚定。
从二者的收入结构看 (综合Morgan Stanley、a16z等多家机构的预测分析) ,这一布局也就更加清楚。
这两种路径并非简单的“C端好”或“B端好”,而是反映了这两家公司的底层战略差异:
OpenAI信奉“智能是通用的”。先打造一个强大的通用基础模型,使其具备广泛的泛化能力,能够覆盖绝大多数场景;再在这个通用底座之上,通过微调等方式构建各个垂直领域的专门能力。因此其所有的技术探索都服务于 "完善通用大模型拼图" 这一终极目标。
Anthropic则认为“通用智能要首先通过代码来实现”。代码是验证 RL 反馈 (强化学习 Reinforcement Learning) 、训练AI Agent 能力最理想的沙盒 (可执行、可评测、有 ground truth) 。通过代码训练模型能力,再把代码能力做到极致,就可以用强大的代码能力作为 "通用工具" 去解决其他所有领域的问题。
AI广告模式:天花板明显
广告是互联网最成熟的商业模式之一,而Chatbot广告会天然被认为是搜索广告的变体 (ChatGPT、Perpelaxity也确实在这么做) 。但与搜索广告相比,存在两个先天性的天花板。
第一个天花板,就是可商业化query比例较低。
传统搜索中,用户大量查询本身带有明确商业意图,例如“附近酒店”“手机推荐”“贷款利率”“装修公司哪家好”。这些query天然适合广告,一般认为可商业化的搜索query比例在20%-30%。
而Chatbot和Agent的使用场景更宽,用户可能用它写代码、改简历、总结文档、陪伴聊天、做学习计划、分析数据。据部分调研机构统计,Chatbot整体可商业化query比例低至个位数,大约是传统搜索的1/5 - 1/4。
第二个天花板,在于AI回答中的广告加载数量有限。
传统搜索中,单次搜索可以展示多条广告,部分平台会用ASN (Average Show Number) 作为衡量指标,一般ASN在2-3之间,即单次搜索可以实现2-3条广告曝光。
但AI回答强调完整性、可信度和自然语言体验,单个回答中很难插入大量广告。无论是ChatGPT还是Perplexity,AI回答目前通常只能加载1-2个广告,是传统搜索的1/3 - 1/2。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隐形天花板,即用户信任。
搜索结果的深度与AI回答的深度差异巨大,用户的信任度也因此而不同,AI往往以“助理”身份出现,用户也期待它站在自己一边。如果广告过度嵌入答案,就可能削弱用户对回答中立性的信任。OpenAI在2026年开始测试ChatGPT广告时,官方也特别强调广告会与回答分离、清晰标注,且不会影响ChatGPT生成的答案。
因此,如何不破坏用户信任的前提下插入广告,成为了AI chatbot广告的隐形难题。
Perplexity的案例也说明了这一点。Perplexity曾在2024年推出赞助后续问题等广告形式,广告会出现在“Related Questions”区域,由用户点击后生成AI回答。 但这一模式天然存在争议:如果“后续问题”由品牌赞助,用户会质疑AI推荐路径是否仍然客观。Perplexity广告业务很快陷入停滞,并于今年2月正式关停。
AI广告不是没有机会,而是难以成为类似搜索广告那样高毛利、高库存、高确定性的主模式。更可能成立的形态不是“在答案里塞广告”,而是在用户已有决策意图中提供可比较、可解释、可跳转、可验证的商业信息。例如商品卡片、服务商对比、报价入口、预约入口、优惠券、试用申请等。广告的形态会更像“决策组件”,而不是传统 banner 或搜索关键词广告。
订阅模式:核心还是“为专业订阅”
当前AI订阅的模式分为两层:toB和toC。
toB的模式 (企业订阅 & API) 基本已经跑通了,toB业务的巨大贡献,也是帮助Antropic的ARR迅速提升的巨大助力。
toC的订阅则非常微妙,通过对AI付费订阅人群的画像分析不难发现,大部分的付费还是集中在专业需求人群:开发者、咨询分析人员、设计师、学生、教师、研究者和高频办公人群。C 端高付费意愿集中在生产力场景的个人用户,大众消费场景的转化率天花板低。
这也是OpenAI的付费率仅~5% (甚至低于国内的视频、音乐平台) 的核心原因,对更广泛的大众用户而言,AI仍然更多是“好用的工具”,而不是“必须每月持续付费的基础设施”。
更关键的是,AI的成本结构与传统互联网产品不同。社交、搜索、内容平台一旦完成基础设施建设,边际服务成本相对较低;但大模型推理存在持续token成本。AI越强,往往意味着更长上下文、更复杂工具调用、更长任务链路和更高推理消耗。
软件、SaaS的边际成本接近零,但 Agent 任务的边际成本是非零且不可忽略,一次复杂的任务可能消耗几美元算力。这意味着"低价订阅 + 重度用户"在 Agent 时代会出现结构性亏损,也意味着广告补贴免费用户的传统模式在 Agent 场景几乎无法成立。
这会带来一个矛盾:大众用户希望AI“便宜、好用、随时可用”,但真正高质量Agent服务的成本并不低。如果只依赖个人订阅,平台需要在价格、使用限制和体验之间反复权衡。价格太高,用户转化有限;价格太低,成本压力加大;限制太多,用户体验下降。
OpenAI推出更低价的ChatGPT Go,并在Free与Go层级测试广告,正是这种压力的体现。官方定价页显示,Go定位为更低成本、更高额度的入门订阅,但该计划“可能包含广告”。 这也说明了纯面向个人的订阅模式和广告模式压力巨大,对于其最终的商业化效果并不乐观。
实际上,C端商业化真正的问题,不是用户愿不愿意为聊天付费,而是谁愿意为“任务结果”付费。用户可能不愿意为一次问答付费,但愿意为一次成功的旅行规划、一次更低价的保险方案、一次更高转化的简历优化、一次准确的法律/财税预审付费;商户也可能不愿意为曝光付费,但愿意为确定性更强的线索、订单、预约和成交付费。AI 商业化的重心会从“卖入口”转向“卖结果”。
总结
AI商业化的十字路口,本质上不是“订阅还是广告”的二选一,而是AI产业从流量逻辑转向任务逻辑、从注意力经济转向执行经济的过程。
广告可以补贴免费用户,但难以承载全部商业化;订阅可以服务专业用户,但大众市场转化存在上限;API可以支撑开发者生态,但价格会被模型竞争持续压缩;真正长期的机会,可能来自企业工作流、平台层服务、交易抽成、安全审计和Agent资产管理等一系列更加深度、更加综合的服务。
对平台型企业而言,AI Agent商业化的关键不是急于把每一次对话变成广告位,而是建设可信、可控、可计量、可追责的Agent基础设施。当Agent开始替用户做事,商业价值也将从“回答了什么”转向“完成了什么”。这可能才是AI Agent商业模式真正成熟的起点。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腾讯研究院”(ID:cyberlawrc),作者:AI经济研究小组,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