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一个北京程序员朋友找我诉苦,说他身边正经历极其残酷的裁员,裁的全是月薪四五万的资深程序员。紧接着昨天,我又看到一份关于印度IT行业的深度跟踪报告。
报告揭示印度IT外包行业正面临不可逆转的加速下行。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拼凑对照,只感觉瑟瑟发抖,毕竟我也曾是一名程序员。
这不是在经历高峰或低谷的周期,而是一场正在悄无声息发生的行业彻底消亡。那些过去二十年里靠着堆砌人力、写着底层代码就能躺赚的互联网公司,地基已被彻底掏空。
过去的30年里,印度中产阶级的崛起几乎只有一条单一轨道:学计算机,进IT大厂。
报告里提到一位叫拉吉迪普的印度中年IT男。上世纪90年代,他出身在加尔各答一个极其拮据的一室一厅公寓里。虽然他真正感兴趣的是经济学,但在父母近乎逼迫的极力劝说下,他还是果断转去学了计算机。
(像极20年前懵懂的我,实际感兴趣是金融,却被父亲劝说读了计算机)
在那个拥有超大规模贫困人口的国家,塔塔咨询(TCS)和印孚瑟斯(Infosys)这种全球顶级的IT外包巨头,就是普通人全家的救世主。
只要拿到工科学位,就能坐进拥有高档食堂和娱乐设施的现代化写字楼,拿着远超国民平均水平的高薪,甚至获得去欧美出差镀金、彻底改变家族命运的机会。
这套逻辑,其实也是中国过去二十年疯狂上演的造富神话。
2013年前后,国内移动互联网大爆发。那时我正在金山网络的广州研发中心搬砖,亲眼见证软硬件生态是如何以一种野蛮的姿态疯狂扩张的。
那几年,整个行业极度缺人,哪怕只是大专学历,只要去市面上的培训班突击学上几个月的Java、PHP或前端开发,也能轻而易举通过面试,拿到一份在当时让同龄人眼红的高薪。
从本质上看,无论是国内的软通动力、中软国际、文思海辉,还是印度的IT外包巨头,它们的商业模式简单粗暴到了极致:按人头和工时收费。
北美或国内的大厂需要开发一个系统,外包公司就招100个年轻程序员,配上10个项目经理(PM),像包工头带农民工盖楼一样,把代码一行一行垒起来。
年轻人用加班和头秃换取高薪,企业在中间赚取丰厚的人头差价。
在这个稳固的金字塔结构里,底层是海量的年轻码农,中间层是负责协调和监督的PM。大家都以为,只要科技还在发展,这栋数字大楼就会一直盖下去,饭碗就永远是铁做的。
但这套看似坚不可摧的商业闭环,在AI大模型疯狂进化的今天,正在遭遇毁灭性的打击。
过去需要十个初级程序员吭哧吭哧写上一周的基础代码、做上几百遍的软件测试,现在成熟的AI工具只需要几分钟就能自动生成,甚至连Bug都给你找得干干净净。
美国调查公司HFS Research的报告里有一段话,精准且刻骨铭心:
“底层正在崩溃,中间层也正在消失。为了协调和监督大量年轻职员而存在的项目经理和中坚专业人员,随着管理对象的减少,正在失去作用。”
这是真正的降维打击。当底层的码农被AI批量替代,那些原本靠着管人、开会、对进度来体现价值的中层管理,瞬间就成了累赘。
更恐怖的是,传统的行业收费模式被彻底颠覆了。客户醒悟了,他们不再愿意为外包公司投入了多少人头、消耗了多少工时的研发成本买单,而是冷酷地要求:直接为最终的交付成果付费。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财报是不会撒谎的。印度最大的IT巨头塔塔咨询(TCS),不仅营收开始萎缩,2025财年的员工人数也减少了5%左右,过去二十年里,这头巨象的员工规模一直都是雷打不动,永远在狂飙。
而国内某IT外包巨头2026一季度净利润同比去年也翻倍地亏损
股价2年时间腰斩
在印度的IT热潮下,过去五年有高达836万年轻人涌入工科大学,做着跨越阶层的美梦。但现实是,印度20到29岁的大学毕业生失业人数,已经狂飙到了1100万,大学毕业生占年轻失业者的比例,从曾经的44%恐怖地攀升到了67%
这种极度的就业停滞,正在无情地摧毁一整代人的信仰。
国内也同样令人绝望,但多了一些撕裂。一方面,传统的IT岗位在疯狂缩编、裁员;另一方面,那些跟AI、大模型算法擦边的企业,又在以极为夸张的高薪疯狂抢人。
但这中间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那些高薪的AI岗位,要的是顶级数学天赋、是复杂的算法逻辑架构,而习惯了在传统软件工程里修修补补的中年IT男,想要转型,几乎等同于天方夜谭。
把视角放到美国,这种境况更加残酷。
最近Meta开始新一轮裁员,近8000人卷铺盖走人,占员工总数10%左右,同时冻结了6000个空出来的岗位。
光看表面,很多人以为Meta又亏钱了,恰恰相反:2026年第一季度,Meta 营收 563 亿美元,涨了 33%;净利润 268 亿,暴涨 61%,钱赚得比去年多得多,人却越裁越狠。从 2022 年到现在,Meta 已经累计裁掉3.5 万人。
为什么?扎克伯格把所有筹码都押在AI上。2026年,Meta 投在AI基础设施上的钱,上调到1250亿至1450亿美元,差不多是去年722亿的两倍。
这么大一笔投入,总得有人出。出钱的不是股东,是员工。被裁的8000人里,工程和产品团队最伤。
同时,约7000人被硬调到“应用AI工程”“智能体转型加速器”这些新组织里,他们的核心任务其实非常残酷:利用自己的专业经验,去喂养、训练、并优化那些即将彻底替代他们整个行业的AI智能体。
一旦智能体成熟,这7000人中很大一部分,也将面临同样的宿命...
这不光是Meta一家的事。2026年以来,亚马逊裁了约1.6万人,思科计划裁近4000人,Block要砍40%。
这些公司大多数利润没跌,甚至还在涨。它们不是在过冬,而是在换血,用 AI的硅基血,置换目前的人力碳基血,省下来的钱再砸进 AI,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
...
文章开头那个在海外赚足了钱的印度中年IT男拉吉迪普,如今看着自己12岁的儿子,做出了一个让全家人唏嘘的决定:他绝不会再像当年自己的父母那样,极力劝说孩子去学计算机了。
作为这个行业的资深幸存者,他看透了真相:在AI全面渗透的时代,这种曾经被视为精英阶层入场券的低端技术工种,随时都有可能被彻底抹除。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挖数”(ID:washu66),作者:挖数,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