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奶价格已在谷底徘徊了4年多,外界公开报道中,部分牛奶产品的售价甚至低于瓶装水。“奶比水便宜”,成了这个周期最刺眼的注脚。
这让人不由想起养猪业,能繁母猪的存栏量决定了猪周期的起伏,而乳业的命门,则系在进口种用牛的规模上。当猪肉一跌再跌、原奶一降再降,肉比菜便宜、奶比水便宜,都是产能过剩的必然。
但乳业比养猪又多了一层逻辑,奶价还要看“出身”——是不是来自黄金奶源带,直接给“身价”定档。所以,当猪企们忙着降低存栏量、终止猪场项目时,头部乳企却在加速收割优质牧场,默默攒厚家底。
寒冬是强者的套利窗口。但另一面,那些身处黄金奶源带、却无力自保的区域乳企,正面临残酷的抉择:被并购、被边缘化。结构性分化下,留给区域乳企的窗口时间,正在不断收窄。
乳业暗战,巨头悄悄“抄底”
开源证券的研报中提到,原奶行业经历了三轮周期,目前处于第三轮周期的底部区间。本轮奶周期从2021年9月起,至今奶价已下行4年多。
原奶价格下行,奶牛养殖户深度亏损,经营的资金链紧张甚至断裂,那些处在黄金奶源带上的区域乳企,便成为新一轮马太效应的猎物。
今年4月,贝因美发布收购明一乳业(齐齐哈尔)有限公司100%股权的公告,交易对价为6991万元,后者的评估资产价值为7483.33万元。据悉,明一乳业近两年分别亏损527.39万元、928.58万元。此次收购后,贝因美一举获得三个婴幼儿配方乳粉产品配方注册证书,补齐羊奶粉等高增长品类,同时弥补了北方的产能短板。
回顾乳业近几年的发展,对优质区域乳企的整合,几乎是巨头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2025年,新希望乳业完成了对福州澳牛的100%持股。再往前,新希望乳业还收购了宁夏夏进乳业、杭州双峰、安徽白帝等地方乳业品牌,实现了全国化布局。
光明乳业收购青海小西牛则采用“先控股、后全吞”两步走策略。2021年底,光明乳业正式签署了《关于青海小西牛生物乳业股份有限公司的股权转让协议》,以6.1亿元的价格收购了青海小西牛八位股东所持有的60%股权。
2025年11月,光明乳业又与股东湖州福昕签署协议,收购青海小西牛剩余40%股权,将其变为全资子公司。
据资产评估报告,青海小西牛的牧场位于宁夏的灵武市和吴忠市,以稀缺牦牛奶资源为特色,产品包括“青海老酸奶”“青藏人家”等,有常温产线8条,低温产线14条,但产能利用率不足50%。
大额收购背后,还是一笔精细账。
黄金奶源带、优质牧场都是有限的,自建奶源的资金投入高、见效周期慢,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入手现成的牧场,不仅能一次性获得产能,还能一并吞下其渠道和当地市场。
而随着本轮奶周期越拖越长,巨头不止满足于外部扩张,也在加速内部奶源资产的整合。以现代牧业收购中国圣牧为例,外界称之为“蒙牛收购了蒙牛”。
2013-2017年,蒙牛先是完成了对现代牧业(其原奶供应商)的控股;2020年,又通过子公司收购了内蒙古有机奶源龙头中国圣牧29.99%股份,成为其单一最大股东。2025年10月,现代牧业宣布战略性收购中国圣牧。收购完成后,两边牛群加起来超61万头,在饲料采购上有更强的议价能力,原奶年产量也有望突破400万吨。
乳业低谷期,巨头们为什么执着于产业链的整合?
主要还是出于两方面考量。一是为了提高原奶自给率,应对价格波动;二是希望打通奶源到终端的链路,通过差异化产品调整业务结构,降低液态奶的比重。
区域标杆,敲不开交易所的门?
同样的周期困境,放在中小区域乳企身上,引发的动荡更加剧烈。
一个最直接的信号来自资本市场。
红餐供应链指南注意到,自2022年以来,已经有4家区域乳企的IPO折戟,或上会被否,或主动撤回申请,另有2家(南方乳业、菊乐股份)徘徊在门外,还未落定。
客观来讲,能冲击IPO的区域乳企,都是各省份的佼佼者。像陕西的红星美玲、贵州的南方乳业均在当地经营超过60年,前者扎根“中国羊乳之都”富平,后者肩负着“黔奶出山”的战略使命。结果一个在2022年被否,无缘“羊乳第一股”;另一个虽已通过北交所上市委审核,但尚未完成最终发行上市。
广西的百菲乳业背靠“中国奶水牛之乡”灵山县,曾是年营收超14亿元的“隐形冠军”,花了四年时间在主板、新三板、北交所之间反复尝试,最后在2026年1月30日主动撤回申请。
江西的美庐生物也发展了20余年,招股书显示其2021年营收3.85亿元,净利润9558万元,曾两次闯关,均未成功。
还有重营销的认养一头牛,来自浙江,靠“认养”模式三年卖出了50亿元。证监会对其发出48问,外界也对其“自有奶源”的真实性产生质疑,最终企业主动终止IPO。
而今,进入乳制品行业30年的菊乐股份,分别于2017年、2019年、2020年、2022年谋求IPO,均未果。2025年,公司发起第五次冲击,但目前还在面对北交所“二问”。
△图源:电商平台截图
上述IPO冲刺的多轮质询中,区域乳企的通病也暴露无遗。
首先,研发投入过低,人员数量造假。
深交所曾现场督导发现,美庐生物将从事会计、人事等工作的员工共计19名计入研发人员,而公司又无法提供上述人员参与研发工作的充分证据。
南方乳业这边,研发部的离职率居高不下,2025年紧急调入质检员充数,其研发能力的专业性和持续性都大打折扣,研发投入占营收比重仅为0.57%-0.67%(2022年至2025年上半年)。
百菲乳业的情况也差不多,研发投入占比为0.34%-0.58%(2022年至2024年),远低于北交所的隐性门槛。
其次,个别企业产能未满还要扩张,其募资必要性曾受到监管问询。
菊乐股份2022年至2024年的产能利用率分别为85.29%、78.44%、84.49%,但募集资金的一半要用来基地改扩建。
南方乳业旗下的独山牧场和卫城牧场在2024年和2025年上半年均无产量,龙岗牧场2024年的年产奶量也锐减到了2022年的四成。但在大面积闲置的情况下,南方乳业还要募资4亿元用于威宁县奶牛养殖基地的扩建。第三,企业的重点客户模糊,难过审核关。
招股书显示,美庐生物的前五大供应商之一江西浩航科技有限公司,其关键销售人员竟是美庐生物实控人陈林的弟弟,被深交所督查发现后也没有真正终止采购交易。
红星美羚实控人以个人名义向经销商借款再用于公司采购,也是一本理不清的糊涂账。
进了场的,也困在圈里
如果说IPO折戟是“入场失败”,那么已上市的区域乳企也并未好过多少。它们更多是踩中了上一轮奶周期的红利。
“三聚氰胺”事件后,大批乳企停产,市场需要快速重建产能,像广东的燕塘乳业、广西的皇氏集团、新疆的西部牧业、河南的科迪乳业、辽宁的辉山乳业,都是在这段时间内有了一定的营收积累,拿到了资本市场的入场券。
而当新周期进入下行阶段,掩盖在增长故事之下的结构性短板就会逐一暴露。
先看业绩。2025年财报显示,年营收在30亿元以下的22家上市中小乳企中,有七家出现了营收和净利双降(中国圣牧、天润乳业、燕塘乳业、均瑶健康、李子园、品渥食品、阳光乳业);有三家(皇氏集团、西部牧业、麦趣尔)净利增长但仍处于亏损状态;庄园牧场增收不增利;科迪乳业则在破产重整后由亏转盈。能做到营利双增的并不多。
加大销售投入却拉不动业绩,利润下滑倒逼研发费用缩减,产品创新力走低,市场更加不买账——一个典型的恶性循环就此形成。
但这只是表象。真正卡住区域乳企喉咙的,是深层的结构性问题。
一是地理位置决定了他们与全国市场的距离。尤其是身处黄金奶源带、不发达省份的乳企,运输成本基本是他们的“硬伤”。
以青海小西牛为例,过去三年,即便有光明乳业在华东市场的商超资源,也因为其冷链成本高、品牌认知度低等通病,只能以促销收场。
△图源:摄图网
有“后台”尚且如此,单打独斗只会更难。如果因成本增加,贸然提价,区域乳企所依靠的本地奶站、学校食堂等价格敏感渠道,恐怕又会受到影响,“老巢”可能都保不住。
北交所对南方乳业的二轮问询中,就要求其进一步论证“在贵州省外的市场拓展不存在较大困难或障碍”的结论依据。
二是对奶源外采的依赖,削弱了区域乳企对价格波动的应对能力。
2022年末以后,南方乳业的自产单位成本就高过了外部采购均价;百菲乳业九成以上的生鲜乳,也依赖外购,自有奶源的占比极低,诸如此类,空有牧场而不生产,会加剧上游奶源的管理失控。
更可怕的是,巨头在研发上的持续投入,正在从技术上追平甚至超越区域乳企赖以生存的“先天奶源优势”。区域乳企靠优质牧场、优质牛种建立的品牌认知会被工业化技术一步步瓦解。
比如,膜过滤技术的普及,4.0g/100ml的高蛋白牛奶比比皆是,以高蛋白著称的水牛乳吸引力就没有那么强了。还有主打低敏性、易吸收的羊奶粉,也面临着A2奶粉在功能上的同质化竞争。
在区域乳企尚未发展出更具差异化的优势之前,他们的产品可能就先被替代了。
重重压力叠加在一起,把区域乳企推向了一个尴尬的境地:向内,成本压不住、价格提不起;向外,技术红利被巨头抹平,市场空间被一步步挤压。
结语
中小牧场加速出清,头部乳企正以更低成本完成上游资源的整合,并提前卡位高增长赛道。重营销的旧逻辑已然失效,供应链能力才是下一轮竞争的真实壁垒。
独立乳业分析师宋亮曾对第一财经表示,头部乳企的业绩增长更多来自业务调整,来自新品类和新渠道的增长带动,以及供应链优势带来的竞争红利。
奶源、产品、渠道正在发生结构性分野。与此同时,行业的周期性拐点也在临近:持续去产能之后,业内普遍预计2026年下半年奶价有望小幅逐步回升。这意味着,巨头们的提前布局,恰好踩在了复苏的前夜。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红餐供应链指南”,作者:专注餐饮供应链的,36氪经授权发布。